短短数日，一家凝聚了京城巧思与江南风骨的“不凡美业”，便在碧溪镇最繁华的地段，焕然新生。账房先生还是崔铭宥亲自从盟里挑的，一位姓于的老账房，一点也不逊色于老佟，拨算盘的手又快又稳，为人也方正，早早便来了，在楼上辟出的账房里，将各类账册单据理得清清楚楚。

开张这日，天公作美，连日阴雨后的第一个大晴天。阳光明媚而不燥热，洒在洗刷一新的青石板路上。爆竹声声，炸开一地红纸，引来无数镇民围观。门庭若市，人声鼎沸，有来看热闹的，有被这新颖雅致的铺面吸引的，也有得了风声、前来捧场的镇上富户女眷。

彭芃和成窥月站在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凭栏而望。看着如今是沈家娘子的连翘，穿着一身特意为今日裁制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锦裙，发间簪着成对的点翠蝴蝶簪，妆容得体，笑容温婉又透着干练，与前来道贺的镇上有头脸的妇人寒暄周旋，进退有度，言谈举止间，既有大家风范，又不失亲切。

沈听白则是一身簇新的靛蓝细布长衫，腰间系着同色腰带，衬得人越发挺拔清俊。原本跳脱的性子，如今只沉稳地立在连翘身侧半步之遥，偶尔在连翘需要时，低声补充一两句，或是对盟里来帮忙的兄弟颔首示意。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明丽如春光，一个沉静如秋水，竟是说不出的和谐登对。

彭芃看着，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京城“不凡美业”总号开张那日，自己站在铺子前，面对众人的目光，心中亦是激动与忐忑交织。那时的越连熙，还是嚣张跋扈常常去找茬的傲娇四公主，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娇娇公主能如此神采飞扬地立于人前，掌控自己的事业与人生？

成窥月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看她如今模样，可算是放心了？”

彭芃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放心了。比我想的还要好。”

眼看宾客盈门，连翘应付自如，沈听白也在一旁照应得妥帖，彭芃心中一动，忽然起了促狭之心。她转头对成窥月狡黠一笑：“王爷在此稍候，我去给连大掌柜道贺，顺便……逗逗她。”

成窥月挑眉，大概猜到她想去做什么，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只叮嘱：“别太过火，今日是她的大日子。”

彭芃应了一声，提起裙摆下了茶楼，挤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了“不凡美业”门口。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清了清嗓子，整了整神色，瞬间，那股属于昔日四公主越连熙的、带着几分骄纵与跋扈的气场便装到了她身上。她抬起下巴，眼神刻意带上一丝挑剔与倨傲，迈着那种别扭的，特意装出来的、看似优雅实则步步踩在人心尖上的步子，走进了店铺。

店铺里原本热闹的人声静了一瞬。许多人不认识她，但被她这通身的气派所慑，下意识让开一条路。正在与一位富商太太说话的连翘闻声回头，看到彭芃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无奈笑意，但面上却立刻调整，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略带矜持的迎客笑容，微微屈膝：“这位……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想看些什么？小店今日开张，各样货品都是新到的。”

彭芃忍住笑，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店内逡巡，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光滑的柜台面：“嗯，铺子倒还像个样子。听说你们这‘不凡美业’，是京城来的招牌？有什么稀罕玩意儿，拿出来给本夫人瞧瞧。寻常的胭脂水粉，可入不了眼。”

她这做派，活脱脱就是当年在宫里，那位骄纵的四公主越连熙。连翘身后的沈听白，先是一愣，摸不着头脑，随即抚额失笑，他怎么总是见证这种尴尬的场面。好在这次不是真的冲他来的。

连翘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暖融，知道彭芃是故意来逗她，也乐得配合。她端起一副专业掌柜的架势，不卑不亢地介绍：“夫人好眼光。小店确有京城总号特供的几样珍品，比如这‘玉颜膏’，用了南海珍珠并数味珍稀药材，由京中成王妃亲手调配，最是养肤。还有这京中经久不衰的流霞眼影，最是得京中贵女们喜爱……”

她介绍得认真，彭芃却故意挑剔，一会儿嫌香味太浓，一会儿嫌盒子不够精巧。连翘好脾气地一一应对，始终笑意盈盈。

终于，彭芃“刁难”够了，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沉默侍立的沈听白身上，故意上下打量几眼，语气带上几分戏谑：“哟，这位是……店里的伙计？模样倒是周正。就是不知，手脚可利索？算盘打得可精明？”

沈听白眉头微跳，又来了，东家真是乐此不疲，刚想开口，连翘却忽然上前一步，不再是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掌柜模样，而是伸出双臂，带着点娇蛮又占有的姿态，轻轻拦在了沈听白身前，对着彭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春花初绽，方才刻意维持的矜持与距离感瞬间消散。她眼中闪着促狭而明亮的光，看着彭芃，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笑意轻快道：“王妃娘娘，您学我当年嚣张跋扈的样子，倒是学了八九成像！”

她说着，手臂微微收紧，将沈听白的胳膊更牢地圈在自己身侧，扬起脸，笑意盈盈，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甜蜜：“不过嘛，这‘嚣张跋扈’您可以学，那‘倒追男人’的招数，我看还是免了吧！”她侧头，飞快地瞟了一眼身侧略显无奈、耳根却微微发红的沈听白，声音清脆又带着撒娇般的宣示主权：“沈听白现在可不是您家那位白掌柜啦！他现在是我们‘不凡美业’江南分号的二掌柜，是我连翘，好不容易才追到手的男人！您呀，可不能再惦记了！”

这话说得又脆又亮，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娇憨，却又理直气壮。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客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谁能想到，这位看起来温婉能干的大掌柜，还有如此活泼俏皮、护“夫”心切的一面？

沈听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弄得哭笑不得，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想抽出手，却被她抱得紧紧的。他只得无奈地看向彭芃，眼中分明写着“王妃您可真是……”的纵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