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极重,像一块温润的玉石,稳稳地落在彭芃心湖中央,激起层层涟漪,看着眼前的越连熙,彭芃才算是真正地放下了心,此刻的她落地生根,活出了血肉温热。
“对了,”越连熙忽然想起什么,握住彭芃的手紧了紧,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叮嘱,“彭姨娘,在这里,我已经不是越连熙了。我叫连翘。沈家娘子,连翘。街坊四邻都这么叫。过往那个名字,那个人……就当是上辈子的事了。您……可千万莫要叫错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往的阴翳,随即被更坚定的光芒覆盖。
彭芃心头一酸,反手将那双带着薄茧、却温暖有力的手完全包拢在自己掌心,用力点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我记下了。连翘。你是连翘,沈家娘子连翘。”
“我也不是彭姨娘了,如今圣旨已下,封了正妃,你可以名正言顺的喊我婶婶了。”
“真的?!恭喜你啊彭姨……哦不……王妃……”越连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叫了王妃,不过语气倒也不生分,代号而已,不影响她们的感情,不过这婶婶两个字她实在喊不出口,明明年纪差不多,喊婶婶也太让她占便宜了吧。
彭芃掩嘴偷笑,放下茶杯,环顾这小而温馨的院落,关切自然地转向最实际的问题:“看到你把日子过得这样有滋有味,我心里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如今,你和听白在这碧溪,日常开销如何?可有什么营生?”
越连熙,不,是连翘,闻言,脸上露出一种被妥善安放、无需操心的柔和笑意,那笑意里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赧然:“听白祖上算是本地乡绅,留下了这处老宅和几十亩水田,租给佃户,年景好时,租子也够日常嚼用。他自己……时而去望月盟走走,虽然挂了个左使的名号,其实也不管什么具体事务,就是盟里若有些本地人情往来、消息传递,或者账目上需要个稳当人帮忙瞧瞧,舵主会来寻他。每月有些例银,不多,但也体面,够他买书喝茶,偶尔添置些笔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石缸里悠然摆尾的锦鲤上,声音更柔,像在诉说一个温暖而私密的梦:“我嘛,就只是打理这个家。洒扫庭院,洗衣做饭,侍弄这些花花草草。闲了,就对着院里的芭蕉练练字,或者找些杂书看看。听白总说,从前……从前我心思重,耗损太过,如今什么都不要想,什么也不必争,把身子将养好,把日子过顺遂,便是最要紧的。”她抬起眼,看向彭芃,眼中是全然信服的依赖与满足,“他说得对。这样,就很好。”
她说“很好”时,神情恬淡,语气安然。可彭芃与她相识一场,又见证了她在那潭浑水里的挣扎,如何看不出那恬淡安然之下,那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空茫?那空茫并非不满,而像是一株本该在更广阔天地里舒展枝叶的花,被精心供养在斗室之中,安全、温暖,却少了些风雨阳光直接拂照的生气。那不仅仅是沈听白之妻“连翘”的空闲,更是曾经的“越连熙”一部分被深深掩埋、却未曾真正死去的机敏、才干与不甘沉寂的灵魂,在过于平静的湖面下,泛起的、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在彭芃心中破土而出,迅速茁壮。她坐直了身体,目光清亮地看进连翘眼底,语气是斟酌过的平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与诱惑:“连翘,有件事,我思量一路了。如今看到你这样,更觉得再合适不过。”
连翘疑惑地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气。
彭芃一字一句,清晰道:“‘不凡美业’在京城的规模和口碑你也知道,我打算在江南开个分店,苏杭两地,乃锦绣之乡,女子爱美,风气又开,正是施展的好地方。江南分号,我需要一个掌总的人。此人需得是我绝对信得过的自己人,需得心细如发,懂经营,知进退,更要能体察江南本地的风物人情、女子喜好。”
她稍稍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恳切:“你识文断字,于宫中见过最顶尖的妆奁服饰、珠宝古玩,也最懂女子心思,更在人情世故的钢丝上走过,知道分寸火候。在碧溪这半年,你与左邻右舍相处融洽,已能体察此地民生细微。放眼望去,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连翘彻底愣住了,嘴唇微张,呆呆地看着彭芃,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番话里蕴含的巨大可能惊住了。
彭芃不疾不徐,继续为她勾勒那幅画卷:“自然,不必你抛头露面、辛劳奔波。分号有掌柜、有伙计,沈听白那家伙,别让他闲着,好歹他也当过京中那么久的白掌柜,对付点生意门儿清。你只需在幕后,总揽大局,调配京城来的新奇货品,指点她们如何与各家夫人小姐打交道,如何根据时令风气调整陈设、推广妆容。盈利分红,自有定例。你仍是沈家娘子连翘,住在这碧溪小镇,晨昏可以继续为听白洗手作羹汤,黄昏依旧可以与他沿溪漫步。但除此之外,你会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能掌控的一方天地,有除了‘沈听白的妻子’之外,属于‘连翘’自己的名姓与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