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五月,雨水丰沛得恰到好处,将碧溪小镇润泽得如同一块浸透了水的翠玉。空气是黏稠的,带着水乡特有的腥甜与植物蓬勃的清气。乌篷船从石拱桥下慢悠悠荡过,船娘不摇橹时,便用软得能滴出水的吴语,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着:“五月南风起,栀子白过头……”
成窥月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伞面大半倾向身侧的彭芃。细雨如丝,悄无声息地织就一张漫天漫地的银网。他另一只手稳稳牵着自己的王妃,步履从容,走在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板路上。
路很窄,仅容两人并肩,偶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或挎着竹篮的妇人经过,便需侧身相让。彼此点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被雨水调和得格外温和的笑意。
彭芃的目光流连在两岸。白墙被雨水浸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像一幅天然的写意画。黛瓦上茸茸地生着瓦松,在雨水中绿得发亮。几乎家家户户的临水后门,都延伸出几级石阶,没入河中。此时,正有一位绾着圆髻的大娘蹲在石阶上,身边木盆里泡着碧绿的莼菜,她手指灵巧地捞起、漂洗,水珠从指缝间滴落,融进脉脉流淌的碧溪。更远些,一个半大孩子戴着硕大的斗笠,坐在自家门墩上,就着天光,聚精会神地用小刀雕刻一块木头,脚边已有了几只憨态可掬的小鸭子雏形。
“和京城真不一样,是不是?”彭芃轻声说,声音也仿佛被这细雨浸软了,“没有高墙,没有深巷,一抬眼就是水,一推窗就是河。人说话也软,走路也慢。”
成窥月“嗯”了一声,将她往身边带了带,避开一处积蓄的小小水洼。“上次来去匆忙,心里压着事,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白石村的桑林再好,你也只看见病蚕和人心鬼蜮。”他侧头看她,伞沿滑落的水珠在他挺直的鼻梁侧映出一点微光,“这次,只看风景,只听桨声。”
彭芃心尖像是被这湿润的空气轻轻挠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暖意。她想起在白石村,被追杀时的惊心动魄,面对层层迷雾时的焦灼,还有郁凡副将把关键证据放在她掌心时的那个眼神。那时也有雨,却是冷得透骨的凄寒。如今同样是雨,落在身上,却只觉得温柔。
“是啊,”她喟叹,目光追着一只掠过水面的翠鸟,“那时总觉得江南的雨下得人心里也潮漉漉的,憋闷得慌。现在才品出,这雨是活的,养着这河,这树,这满镇的安闲。”
依着村口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热心肠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大娘的指点,他们沿着碧溪走到水声渐悄处,果然看见一株极为高大的合欢树。时值花期,满树茸茸的粉红花朵,如烟似霞,在蒙蒙雨雾中晕染开一片温柔的梦境。树下落红成阵,被雨水贴合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种惊心动魄的静美。
朝东拐,第三个门头。黑漆木门已有些年头,门楣上覆着厚厚的青瓦,檐下甚至筑了一个小巧的燕巢,一双燕子正衔泥归来,呢喃软语。门口一对石狮子不大,雕刻得憨态可掬,不像镇宅的瑞兽,倒像两个蹲在门口玩耍的孩童,身上也长满了青苔。
彭芃站定,看着那紧闭的门扉,竟无端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成窥月察觉她指尖微凉,用力握了握,低声道:“别怕,我在。”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那对冰凉的铜环。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雨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短暂的静默,似乎门后的人也在屏息。然后,“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一张脸从门后显露出来。是越连熙。但又不太像彭芃记忆中的越连熙了。
记忆里的她,无论是身为四公主时的骄傲蛮横,还是后来失意时的苍白凄清,总像是笼在一层精致的、易碎的琉璃壳里,美则美矣,却隔着距离,透着紧绷。而眼前这人,未施粉黛,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根普通桃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柔软地垂在颈边。她穿着最寻常的靛蓝染就的碎花布裙,腰间系着同色布带,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脸上没了宫中专用的脂粉,皮肤却透出一种健康的、被江南水汽滋养出的润泽,眉眼舒展,唇色是天然的淡红。
越连熙怔愣的眼睛,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猛地睁成了圆润润的猫猫眼,里面翻涌起震惊,不敢置信,随即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楚与喜悦。水光迅速积聚,长睫不堪重负地颤抖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滑过她光滑的脸颊。
“彭姨娘……”她嘴唇翕动,声音哽在喉咙里,半晌,才侧身让开,慌乱地用袖子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快……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