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芃的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一步跨进门内，在越连熙试图跪下之前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触手温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与从前细皮嫩肉不同，但却不再是从前那般冰凉。“连熙……”她声音也哑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含着太多的意味。

成窥月的目光已越过她们，投向从正屋檐下快步走来的沈听白。沈听白今日只着一袭半旧青衫，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的沉郁之气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于山水间的清朗与平和。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王爷。”

成窥月微微颔首，目光在彭芃与越连熙交握的手上掠过，对沈听白道：“沈左使，你这小日子过得舒坦了，也不知道给兄弟们报个平安。本王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得您介绍介绍这江南风光，也容她们姐妹说说话。”语气是商量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体贴。

沈听白摸摸头，也不太好意思，自己确实有了媳妇忘了兄弟，成窥月和崔铭宥不怪他就好。这家伙一直这么阴阳怪气的，不过也是，该让她们小姐妹说说话了。

沈听白立刻侧身让出通路：“好说好说，走走走，镇西有处小荷塘，此时雨打新荷，别有一番意趣，估计你都没见过如此美景，我带你去瞅瞅。”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前一后步入渐渐转密的雨帘中，身影很快被合欢树如盖的枝叶与氤氲的水汽所模糊、吞没。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市井的微声与雨丝的凉意隔绝在外。小小的院落仿佛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院子比外头看着要深些，也更有生机。正面是三间青瓦白墙的正屋，窗明几净。左侧搭着葡萄架，此时藤蔓初发，绿意茸茸。右侧墙角种着一丛芭蕉，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碧绿，宽大的叶子承不住雨水，时而“啪嗒”一声，将积蓄的水珠倾泻在下方的石缸里。那口石缸有些年头了，缸壁爬满墨绿的青苔，里面养着几尾红白相间的鲤鱼，正悠闲地摆尾，搅动一缸清梦。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和几串红艳艳的辣椒，色彩对比鲜明，透着朴拙而生动的农家情趣。地上铺着的青砖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草，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

越连熙反手紧紧握着彭芃，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她将彭芃引到葡萄架下的石凳边，手忙脚乱地想用袖子去拂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想起要去倒茶，转身时险些被自己的裙角绊到。

“连熙，你别忙。”彭芃拉住她，力道温和却坚定，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她接过越连熙手中那只粗朴的陶壶，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微温。壶嘴倾泻，澄黄清亮的茶汤注入同样质朴的陶杯中，热气袅袅，带着一股清冽的、类似雨后青草的香气。“让我好好看看你。”彭芃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化，心中的感慨如这江南的雨，绵绵密密，“你过得好，脸色这般红润，眼神也亮了……我这一路悬着的心，总算能落回实处了。”

越连熙的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却没去擦，任由泪水滑落，嘴角却向上弯起，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真实而放松的笑容。“好，真的好。”她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这份安宁，“刚来时还有些不惯，觉得太静，日子太长。如今才知，这静是福气，这长是安稳。”

她用袖子抹了把脸，深吸口气，开始絮絮地说，语气里满是珍而重之的满足：“这里的人，心也像这水一样，清浅，一眼能看到底。隔壁的阿婆，儿子在镇上做学徒，她一个人住。我有时做了些点心，给她送些去。前几日我只是随口说了句夜里有些咳嗽，她今早天不亮就摘了新鲜的枇杷叶，洗净了放在我家门口，说煮水喝最润肺。”

“对门张娘子，手巧，绣活是镇上出名的好，就是花样总是那几样。我闲着无事，帮她描了几幅新鲜样子，是……是以前在宫里时见过的缠枝莲和岁寒三友的变体，她喜欢得什么似的，昨天硬塞给我一篮子她娘家刚送来的枇杷，黄澄澄的，甜得很。”

“还有街头豆腐坊的刘婶，知道我……知道听白喜欢吃她家的嫩豆腐，每回留到最后的、最嫩的那一块，总要给我留着，价钱还比别人便宜两文。”

她说着这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邻里往来，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被最朴素的人间温情滋养出的光彩。“这里没什么规矩，不用晨昏定省，不用时刻提防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个眼神没到位。早晨，能听着雨打芭蕉声醒来，或者听他在院子里劈柴；晌午，一同在灶间，他烧火，我炒菜，油烟味都觉着香；黄昏若雨停了，就沿着河走一走，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看归巢的鹭鸟掠过水面……白掌柜……”她顿了顿，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见到彭芃，白掌柜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却又瞬时觉得这个称呼过于遥远，随即改了口，“听白他，待我极好。是真的好，不掺假的好。这里，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