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行动。
继续往下沉。
从泥潭寻找出口和过泥坑是不一样的。
楚云天怕黑,怕水,怕被触碰。
最怕窒息,和看不见。
他下意识以为碰他的又是要掐住他威胁祝斐玉的,一旦看不见,他就会想起自己那年差点被放弃、被活活虐杀。
他洗澡都不洗太久,而且一定要家里开着灯。
所以他走读。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协调作息。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想做什么却做不到的自己。
——楚云天,找到出口啊,走出困局啊,带着你自己,去赢、去逆风翻盘啊。
对,讨厌自己,所以要亲手杀灭那个怯懦的自己。
楚云天终于触到了泥潭底部。
现在就是方向问题。
齐传铮一直在担惊受怕,怕他窒息,怕他找不到出口。
晏弦终比齐传铮更担惊受怕。他是知道楚云天毛病的,这简直是要楚云天的命。
就连宋子吟都提着口气。
他们已经看不见楚云天。他究竟到了哪里?
“楚云天……”齐传铮呢喃着。
“楚云天!”而楚云天听见的,震聋发聩。
你要从哪里来,你要往何处去,你要向何处而行。
他们只能看见泥浆翻涌。
任何路,任何事,都要靠自己啊,楚云天。
就像那一年,还不是得自己咬上劫匪的手,自己扭开绳子逃出生天。
其实人是有私心的,只要楚云天过不去,那意味着这个班还能过去的找不到第二个人,所以有的人宁愿他溺在里面。
就像他们围上他那次。
就像他们在宿舍给他的床泼水、把水池垃圾放上他的床、自己纵火告诉老师说他想弄死他们说他自己说自己有三年精神病史杀人不犯法。
荒谬不堪。
但他们失算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楚云天敢掀开他们帘子,他睡不了觉大家都别睡、敢在他们枕头里放针、敢在他们早上手机震动的时候把他们手机直接扔下楼、敢一个人对打一群摘了脚镣的s级alpha。
他们也不会想到,楚云天有沉入泥潭的勇气,更有逃出生天的毅力。
无人知晓他如何在那样的黑暗中用铁丝拧开锁的。
就像无人知晓那些寂夜中,他明知祝斐玉还是会放弃他不会为他撑腰,但祝斐玉赶了回来,和他说,他们欺负你你为什么不打死他们。
那一刻,楚云天承认自己是震惊的。
联合组织一共二十四区,他们在八区。
八区的小孩总是如此,和家庭、和父母,有着扭曲又藕断丝连的关系,又反抗、又顺从;又想逃离、又还是堂前尽孝。
总有关系缓和的一天的。
不缓和难道一跳了之然后让家长看着他们的尸体哭吗?
死是最走投无路也最窝囊的报复。
……所以他要活。
他想活。
他为拯救自己而活。
直到有人爱他,呼唤他的名字。
那个人是谁?那个声音是谁?
好像很多次,那个声音都这样急切的,仿佛怕丢失了某种珍宝。
“……楚云天……”
我的楚云天。
“不,”楚云天想,“我是我自己的。”
我是我自己的。
但那个声音告诉他,没关系,你有很多年来意识到我们早就爱过。
爱比我更早认识你,爱比我更早接纳你……
楚云天。
“楚云天!”
齐传铮承认,看见楚云天真的推开沉重的盖板滚出来的时候,他是真的唤出了声。
教官看了他一眼。
从泥坑出来是一个水池,楚云天从水里站起来的举起手的时候,已经洗去了大部分污泥,摇摇晃晃、脆弱不堪。
但这才七百米。
“七百米,七分零六秒!”
五分钟。
却漫长的好像他一辈子都要裹上这些污泥,这些过去。
而楚云天已经把它们都抛在了身后,看向那三百米的云梯。
也挺高的。他首先得跳上去。
楚云天才刚从窒息中缓过劲。
或者说他根本没缓过劲。
他只是告诉自己,要够上去,要抓住。
负重的铁甲灌满泥浆,比之方才更加沉重。
但好在,云梯之后的没那么要人命。
楚云天看向那三米高的云梯,深吸一口气,已经跳了过去。
全身如坠千斤。
楚云天最怕的就是这一项。他臂力不行,祝斐玉的基地他作为家属可以去也去过、试过他们的作训设备,他卧推最多一百五十斤,再多他就不行了。
他自己就一百三四十斤,再加上五十斤负重,二百斤的重量都在手臂上。
……真的不行吗?
楚云天问自己。
“不,我必须行。”
必须行。
一定行。
“一千米,九分零二秒!”
……不到一分钟?
那他到底还是进步了。
下一项,二百五十米圆柱独木桥。
这一项看着简单,其实从他出泥潭起抓上云梯时两侧就在泼水喷油烟熏火燎云遮雾罩。
所以这独木桥,他摔下去就是五米高。
楚云天放下右手,继续往前冲。
这一项重点不是跑,而是跳。
跳过去,到达对面。
跳过去,拨开那些不愿面对的将来,告诉自己终见彼岸。
跳过去,楚云天。
跳出那些过去。
跳出他们的非议。
“一千三百米,十分一十四秒!”
下一项,二十厘米低姿倒刺绳网匍匐,一百五十米。
绳网下是沙地,水一冲直往衣服里钻。
像那些年往他身上爬的虫豸。
楚云天那样有洁癖的人,怎么会允许这些?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的过了。
像他那年爬过毒虫坑,抬起头就是以为他没从匪窝出来的祝斐玉。
“一千五百米,十一分三十六秒!”
一半了。楚云天心想。
今年难度上来了,项目变多了,一百米缓冲也减为了五十米。
往年十三分钟的时候他都跑完了,今年十一分钟他才跑了一半。
下一项是高低杆跑一个钻一个,五十组,五百米,十米一组。
到这已经是回头跑了,跑过自己完成过的那些项目。
钻、跨、跑。
齐传铮感觉楚云天的体力已经开始不行了。
事实也是如此。
楚云天需要边跑边喘气,才能维持住呼吸。
今年与往年不一样,往年的三千米折返跑只有三千米,今年是项目三千米还要反过来跑回去,一共六千米。
这是把他们高二的一群学生当人?
s级alpha体力超于常人也不是这么折腾的吧。
“两千米,十四分五十二秒!”
不是三千米折返,是两千五百米折返,只剩五百米了。
还有三项。
一项是无助力五米远断崖,间隔十米一个,一共长一百米。
一项是高低柱,一共长一百五十米。
最后一项是一百米的无障碍跑。
再算上那些间隔,恰好两千五百米,折返。
楚云天上断崖的时候,教官开始点人:
“三人一组,自由组队!注意秩序!”
“还有选择吗?”齐传铮看向左右,“我岂不是只能组你俩了。”
“这叫团队协作。”晏弦终笑着搭上齐传铮的肩,“教官人很好的,知道可能除了我没人和楚云天组队,所以先把他拨出去。”
宋子吟上场压根没带眼镜。他近视但那是他上课坐最后一排,不上课的话他也不瞎。
“两千一百五十米,十六分二十七秒!”
“两千三百五十米,十九分零三秒!”
“两千五百米,十九分四十一秒!”
折返。
“分好组的,按组站队!”
跑到终点还得跑回起点。
意味着他又一次需要游过泥潭,只不过这次是往上;
需要又一次跳过二十五米高台,虽然给了绳子缓冲;
需要再一次抓住那个杆荡到起点,不过这次由低到高……
齐传铮有种自己接下来必被罚跑的感觉。
“没关系的。”宋子吟轻声开口,“我和晏弦终会帮你。我们卡合格时间过就好了。”
“那如果快到时间了,”齐传铮看着楚云天腾跃的身影,“你们俩一定要放弃我,别和我一起罚跑。”
“楚云天就是个标准示范,顺带告诉你你能过,”晏弦终也接话,“但你别想像他一样半个小时完成,合格时间是一个半小时,优秀时间是一个小时,别太难为自己。”
楚云天最终跑到起点时是三十三分钟二十一秒,加上卸装备,总用时三十四分零八秒。
他也没走梯子,直接从那五米的台子上跳了下来,走到了队伍边上。
齐传铮感觉他都跑麻木了。
“报告教官,”楚云天居然还能说话,“总用时三十四分零八秒,请教官核实。”
“核实通过。”教官拍了拍他肩,“允许休息。”
楚云天放下背着的手,走到训练场边扶着树,就那么众目睽睽之下脱了上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