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是承受、观察、反应……

但你是我回忆的中心。

你被各方投射，像一面棱镜，折射出他人欲望与恐惧，自身却保持澄澈的寂静；

你独一无二，却真实而立体，每一个非常态反应都能找到绝对合理的根源，形成闭环的逻辑。

所以刻意的雕琢是塑造不出你的，生存本能演化出的自然形态才磨出你令人难忘的核心。

在极端压抑的系统中，我就看着你如何用伤痕作为材料搭建起内部自由的架构；你的孤独不是空洞的，而是布满记忆凿痕的洞穴、他的坚韧不是光滑的，而是玻璃碴淬火回炉的重新凝结。

你就在破碎后，再重组。

所以你真实而动人。

我在你身上看到的不是遥远的他者苦难，而是每个人都可能经历的内在生存策略的外化；如何与孤独谈判、与疼痛共存、在束缚中寻找飞翔……

这就是我所见的你。

———

第二晚自习教导主任果然巡教室。

在隔壁班骂他们上课还是茶话会，在他们班收出不下二十个充电宝，抽查的没抽到他们最后一排。

齐传铮心说幸好他今儿个就带了手机好藏，楚云天完全无所谓照样面不改色心不跳做练习，被搜到就说自己走读生家里没人；宋子吟和晏弦终把手机悄摸藏后面柜子里了，齐传铮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转移的。

“开学第二天就一盘散沙，”教导主任训他们，“不成气候，不成体统。”

满教室鸦雀无声，教导主任走了齐传铮才胆战心惊的抬头，已经下课了。

“传作业，”宋子吟把写好的练习册往前面传，“你又玩一节课？”

“没有。”齐传铮断然否决，“这次真是我自己写的。”

宋子吟似乎笑了一下，转而问楚云天：

“你信不？”

“他没抄我的我信，是不是瞎写的不一定。”楚云天也笑了，“上学真是漫长的一天啊终于最后一节晚自习了。”

“也不算很长，”宋子吟评价，“明天会更长。”

几个字给晏弦终都听笑了，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坐班，他们不敢玩儿了，一天了也累了。

真是丰富多彩的一天啊。

楚云天第二节课是犹嫌还没和晏弦终聊够，遂第三节课班主任还在前面他玩手机；他们聊到后面就完全是聊飞了开始讨论感情幼稚了，起因是晏弦终看了个小说，主角被比自己小好几岁的未成年强取豪夺、但主角首先不是gay其次有关系很好的兄弟。

这玩意会爆雷被喷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原因就是但凡是个成年人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单向的暗恋完全不问性取向就要把人一定弄到手、而相反的低龄受众很吃暗恋觉得支持那小孩和主角天长地久。

“它最近争议很大我去看的，”晏弦终吐槽，“但凡找个直男盘一下就会发现不对吧！代入一下我有兄弟、十二年生死相依、在这个吃人的公司风吹雨打风摧雨折风风雨雨风雨同舟共济携手走过最暗无天日的岁月，我也说了如果我辞职我就跟着兄弟去创业……那平时大家起哄开开玩笑说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也就得了，毕竟我知道我们更像家人；你说就这么冒出来一个后辈他只是迷路了我顺手带过、他不会的拿过我做的文件、平时看着我的努力……他说他喜欢我？？行他喜欢是他的自由，然后呢，他平板桌面是我，他和我一起做过项目然后我又去和兄弟合作了，平时也和兄弟相处更多；这完全就是他一个人小小年纪啥都不懂的单向暗恋吧，到底谁在吃这条线啊！”

“有争议才有流量，”楚云天直到他发完了才回，“本来这孩子确实是配角的，甚至在文里都微不足道，毕竟这是主角为中心的；这不是太多人都在磕，还为一句祝前辈前程似锦就觉得是主角……我简单看了点都佩服这些小女孩了，作者还真加了感情线大家猜谁是官配，抓住风口了。”

“现在网文不就这样八股文格式化，细节是不管的人设是不谈的作者想表达的是不看的，编辑套公式签人只要花钱的模板、读者断章取义被水军引导去喷去夸、想借ai写点东西就接稿圈钱的一地都是，写点爱女就是红利……网文圈已经完了。”晏弦终退出小说界面，“男频麦麸的自吹自擂的做梦的觉得自己很牛逼实际上一窍不通一文不值的、女频说自己是同然后去写女同的还有重生之后不选a就选b不管蝴蝶效应也不想着打破生活的还有随便一个模板就是水的……原创已经完了，不抄袭不踩线不高仿基本没有一点出路，因为完全吃不到流量。”

“现在就是脚踏实地者籍籍无名、勤勤恳恳者一无所获，”楚云天认可了他的观点，“敢说就行，发上贴吧或者微博不出三秒就被骂千八百楼，到时候我先跑。”

“兄弟你不能不管我死活，”晏弦终回他，“我还没找到好看的书呢，我真的要去看十五年前的书了，现在的文九成九都是垃圾，剩下一成文还行但作者没几个好东西。”

“你看那些降智小说你还不如回到三年前那个雨夜站到我身边，”楚云天似乎有些嫌弃，“说白了有些主角多美多强多万人迷多惨，你听那些吹牛你还不如早些认识我然后替我拔下那把刀。”

“我靠你们在群里聊啊，”齐传铮大概是也看了眼手机，“你们是不是把这当私聊了？”

“……”楚云天看了一眼上面，“我当私聊了。”

“我本来是想和你一起分享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猎奇小说的，”晏弦终想撤回楚云天那句雨夜的，然后发现已经超过了三分钟，“聊飞了。”

“什么雨夜，”齐传铮还真去爬楼了，“什么诡异小说，发来。”

“没什么，”楚云天轻描淡写的试图揭过，“三年前我放学的时候丢垃圾发现一把插在墙里的刀，拔不下来，第二天去已经没了；后面知道是旁边有个剧组放那淋雨增锈还有拍雨夜空镜的，只是我路过的时候他们没人看着，去吃饭了。但这个真的很传奇你不觉得吗，像我误打误撞发现屠龙宝刀然后握住就穿越、从此开启打怪升级开后宫的经典龙傲天人生。”

“龙傲天也可以纯爱啊，”齐传铮成功被他带偏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生一世一双人一灯一剑走江湖也很爽啊，你觉得呢？”

“要是唯一的爱人，”楚云天评价，“那九成可能是要被刀了当白月光，剩下一成是复活。”

齐传铮：……

他说的对。

爱人祭天法力无边，杀爱人得永生已经是非常经典的老套路了；主角过情关然后一路向前不回头、多么可歌可泣高风亮节令人难忘的故事，多有趣。

“可能还不止杀一次，”晏弦终接话，“然后主角的兄弟也去死，千万人身死送一个主角登大道。如果我是主角我肯定不会想看见兄弟死在自己面前，但如果我是作者，我一定会杀个兄弟给主角助助兴；我是那个倒霉兄弟我也会心甘情愿去死的，杀青领盒饭留下一身英名，从此在主角记忆里我永远年轻、永远还没腐烂，和他的爱人一样成为不可磨灭的永世长存。”

“一提起闲扯你就聊美了聊嗨了忘情了发狠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楚云天夸他，“那你是主角的爱人呢，你忍心看着她一个人继承你都无法完成的大义、从被你保护到独身一人面对艰难险阻？”

“这是个好问题啊，”晏弦终还真思考，“齐传铮你觉得呢，我看楚云天他不像会去死的。”

“我看楚云天这种人一去送死根本拦不住，他最像说着什么大义啊爱啊就把自己毕生所学教给爱人，然后慷慨就义把BOSS削残血给主角收人头的，”齐传铮如是说，“最后大家鱼死网破的胜利，主角赢了还得收拾一切，就剩倒霉主角一个人了。”

楚云天和晏弦终看的都笑起来，笑之前先把手机收起来，免得被班主任发现。

“放学聊，”晏弦终是真没聊够，“放学回宿舍聊。”

“我今天下自习回去找东西吃，”齐传铮回，“有点没吃饱。”

楚云天没说话，他撑着头，在想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是他再一次与楚君泽对上。

彼时他刚分化没两年，和楚君泽这个alpha比起来实在是气力不足；他至今不知道这个爹的等级，那件事祝斐玉也不知道，只有发现他没回家的楚云嫣差点被他吓死。他原是写完作业收到楚君泽消息，尔后她被留在家里，他独自去见；他以为八区好歹法制社会料定楚君泽还想谋财就不会害命，孰料这个爹属实是丧心病狂，在雷声轰鸣中一把长刀贯穿他的肩胛骨、将他离地六寸钉在墙上。

“你以为警署就管得了我吗，”楚君泽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在想你只要被人发现就会有人管？不会的，不可能的，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在境内境外来去出入自由……”

那是他第一次隐隐约约触摸到阴谋。

楚云天睁开眼，模模糊糊看着这个自己延续了一半基因的爹；他想的不是啊你居然这样对我吗，而是我究竟从你那、继承了什么。

我继承了你的冷酷、冷血与无情，我如你一般即使面对骨肉至今的背离也波澜不惊，但不同的是你要吸髓我、而我想杀你；

我是你为联合组织效劳想将她拽下神坛的产物，我想你一定没料到她会依旧青云直上、而我来面对你的肮脏龌龊，将你拦在鬼门关。

……所以。

我亲爱的父亲，你去死吧。

楚云天当然知道这是在境内他很有可能牵连祝斐玉的仕途，但他有的是办法不经自己手而灭人于无形；从那个雨夜他亲手将自己肩胛骨上的长刀拔下起，他开始将粉饰太平转至暗夜、窥见那些不为人知的阴谋。

十五年布局，三十年爱恨，这就是你们在前赴后继的吗？

把她逼到接下那个任务，明明知道可能会回不来，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光荣吗？

她还没接，我还没死，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次无论我需要做多大努力，我会进入你们的眼线之中，我来观察你们究竟有何苦衷。

……所以他来了一高中。

无论他能读到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