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交个毛作业你又不是课代表,”晏弦终想逮他,“诶我觉得你适合演观音……”
“找隔壁班班长,”另一个人提议,“走我们去征服隔壁班……”
齐传铮看着他们乌泱泱一群人就这样从后门挨到旁边班,旁边班长张口就是“吾乃天机星吴用,你等何许人也吃我六十四卦乾坤阵……”,于是七十六地煞凑不到但三十六天罡一定够、笑着闹着吵成一团;楚云天其实没走远,他站在洗手池边垂眼看着自己手腕内侧的淤青,又笑着抬起头看向灯火明亮的教室。其实白炽灯的光晃眼又死惨,如果教室里没人那会显得格外冷寂,就像每天下自习大家都走之后、教室锁门之前;高一的时候他是班长天天要早上开门晚上关门所以走得晚又来的早,他总是看着空荡的教室逐渐喧嚣、又看着人群越过他走散,好像各自去往未来千万条道路,于是不知哪一天忽然就再也不见。
那是毕业。
楚云天站在洗手池前走廊的阴影里,就那样与人影重重的教室明明相隔,却仿佛数十米仅咫尺之遥。
他总是安静的沉默的做自己该做的事,疏离的将自己与正常人的背道而驰掩饰成格格不入;但粉饰太平就能将他内心的情感掩埋吗,人是需要与社会连接的,否则就会空茫无所依。
在此之前他牵系自己犹在人间的缆绳是晏弦终。
他不像别人一样欺负自己,对自己也没有坏心或逾矩的想法;虽然一年多过去品行不端的已经被学校开掉不少,剩下的人算得上是足够友好对待、但自己还是自觉害怕建立过于亲密的情谊,怕被自己牵连、拖累,一同跌入无法回头的深渊。
于是久而久之许多人都默许是楚云天他军部的妈不许他在学校乱交朋友。
这当然是粉饰太平。
楚云天自嘲的想,就自己那加起来断断续续没上学的日子比上学多的过去,自己很难和这些从小接受义务教育的没有鸿沟吧。
自己是不在学校但也不在社会的无所可栖之人,往上够不到成熟的、他们看自己是学生想骗;往下没办法和同学好好相处,他真的觉得很多人对生活有种过于希冀觉得明天一定更好的幼稚。
事实上无忧无虑才是正常的。
在安宁平和的生活里,才会幸福的期待自己好好学习、好好高考、毕业工作结婚完满成家。
纵有烦恼,未受苦难。
……可自己不一样。
课前三分钟的铃响起,楚云天快步走回教室。
……能被自己择中的,一定是不害怕因为自己而麻烦缠身的。
齐传铮已经回来了,咕嘟咕嘟喝水,和晏弦终意犹未尽的猜拳说下次要不要给自己配个狗。
……我也是会因为感知到善意而小心翼翼伸出卷须的藤蔓啊。
“回来了?”晏弦终给他一小包饼干,“隔壁班打劫的战利品。”
……这一次来的是日光还是酸雨呢?
“你怎么了,”齐传铮拽过楚云天手腕,“你不会疼一节课了吧?”
——你是雨后虹,照我晴日风。
“没事,”楚云天笑了下缩回手,“刚犯困去洗了把脸。”
齐传铮没再骚扰他,把发下来的卷子分他一张往后传:“什么门帘子这么重,跟我爸拿铁棍抽我的伤似的。”
“夏天开空调嘛。”楚云天拆开饼干,“你吃不?”
齐传铮接了,楚云天看了眼窗外:“我看会手机,来老师叫我。”
“贿赂我,”齐传铮失笑,“你和宋子吟换了坐后面去玩呗?”
“也好。”楚云天站起来,“跟你坐打扰我写作业。”
“你要换啊,”宋子吟在折卷子,“你又不嫌晏弦终吵了。”
“他不闭嘴我扇他。”楚云天拿了笔和练习册,“换。”
直到确定看不见,他才翻开手心的饼干。
晏弦终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看消息。”
楚云天默不作声从练习册里摁开手机拉低亮度,发现晏弦终第一节课就给他发消息了。
“你又遇到楚君泽了?—18:47”
“我靠你真好学生啊一节晚自习一点不看手机??—19:01”
“我下节课一定会提醒你的。—19:24”
然后就是一堆表情包把消息顶上去。
他还知道刷上去不要让锁屏提醒被看见。
“嗯,”楚云天回他,“你和齐传铮咋就是传纸条,到我这聪明了想起来现代科技了?”
“他藏手机的手段太蠢太低端了,被逮概率九成九。”晏弦终果然在看手机,“这次又跟你要多少。”
“他问我宋家的孩子转过来了吧,我都有钱带晚饭了给他点花花,这次不要多就给三十万。”
“……”晏弦终似乎是倒吸一口凉气,“他偷袭你了?”
“就一下。我反应快。没给他钱,我也没把齐传铮供出去,就是给他揍了一顿敲晕了拖垃圾箱了,看转运车会不会发现了。”
“他不会去找楚云嫣麻烦吧,他知道她学校吗?”
“知道。但是她乐团吹大号的是个黑人壮小伙,来自非洲没吃过什么好饭,她用三顿饭把人贿赂了给她当跟班。我就是想不明白,楚君泽怎么昨天还在跟踪她、今天就能来找我的。”
“你也和你姐说了一定不要给他钱,你这边会收拾,所以最大的麻烦还是在你这吧?你妈妈任务点他一定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办,收拾掉?”
“我有计划。到时候我一定会和你讲。你觉得齐传铮可用吗,我在Trickster的账他能给我平掉吗?”
“难说。你更应该担心的是石场吧,你真不怕自己把命搭上去啊?玩命对你来说是最微不足道的,是吗?”
“在遇见你们之前比谁爱我的吻先沾满我身上的是千百人不同的血,在我泡进蜜糖罐子之前只有血拥抱过我的苦难。”楚云天似乎冷笑了一下,“在学校我是学生我跟他演跟他装,出了这个校门他敢找我麻烦,但凡不在国境线内没把他分尸算我心情好。”
“……”晏弦终心说楚君泽这下真是得寸进尺了,从前招惹楚云天、或从自己下手,自己会打架伤不到;往后要是带着齐传铮呢出事了,宋家收不收拾楚君泽的,楚云天是必定会炸,“你还是觉得他有眼线看着你在学校的一举一动?”
“那就要看,”楚云天眼看老师站起来巡教室,“这个学期会如何走向了。”
他藏手机那叫一个快,抬眼时依然笑的乖顺腼腆,俨然就是平素孤苦一人的好学生;晏弦终也已经把手机藏到书下,装睡觉比发现带手机轻多了。
果然老师走过来就只是敲了敲桌子提醒他不要睡,晏弦终抬起头,把练习册翻过一页。
“我说,”他问楚云天,“你晓得齐传铮怎么评价你的吗?”
“怎么说,”楚云天仍旧是那风轻云淡的模样,“他觉得我太独了?”
“他觉得你像一件满是裂痕的琉璃器皿,但反而这些伤成了光折射的路径、呈现出比完整器物更复杂深邃的层次。”晏弦终把那幼稚的评价截屏给他,“在高位的低谷,既不是典型的权贵子弟,也不是纯粹的苦难受害者。”
“我是体制压抑但灵魂向往的困兽犹飞,”楚云天笑了,“你别嫌他中二,挺对的。”
“事实上我本来也喜欢自我复盘,总在揣测、研究自己是怎样的人,至少这样会让我感觉自己还作为人在人间。”
楚云天那样极端自律的人,背后的根源其实是创伤;他只能依靠自己,与天赋炫耀和骄傲于自己是alpha都无关。
甚至在情谊关系中他都是试探性给予,答应齐传铮带零食、晚自习时沉默的温柔、一起吃饭的的片刻松弛……这些细小破绽都计量着抖露,像长期饥饿的人谨慎地分出半块面包,观察对方是否会抢夺更多。
给予前的风险评估反而让他的温柔比慷慨更珍贵。
你就是这样在疏离中的绝对诚实的人吧。
你不表演合群,坦然承认没办法和人好好相处,不为自己孤僻找浪漫化借口;你直视自身的缺陷,反而产生了奇异的纯粹感,所以我注意到了你。
你的情感表达总是去修辞化,你用最简单陈述承载最大信息量;没有怨愤渲染,没有自怜铺陈、你的痛苦被压缩成事实,反而更具穿透力。
……所以你的信任是台阶设计吗?
你设置清晰的试探边界,先警告再给予选择权,把风险控制权交予对方吗?
“如果你非要问我也不是不能说。”
你的脆弱一定要带着你可怜的尊严,遮掩你的美与破碎共生吗?
你漂亮得不像alpha,但你的漂亮总是与伤害同框;你的危险才凸显你的伤痛,所以你在我生命中不是传统的英雄主角、你也不主动寻求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