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楚云天双手扣上冰冷的钢杠,看着宋子吟后退半步,用目光为自己圈出仪式的范围。
“第一步不是发力,是忘记发力;让身体成为钟摆。”体育老师看出来齐传铮没学过了,“肩背舒展,悬垂的身体前后摆动,想象自己像一株寻找风向的植物;”
起初幅度微小,逐渐地髋关节成为枢纽、双腿的势能累积成流畅的弧形。
“对,就是这样。用髋部吞咽惯性、再吐出去。杠是你圆周运动里那个沉默的圆心,你们都是活的。”
当摆动达到极限,前摆至最高点的瞬间,齐传铮仿佛听到高天之上谁清晰地吐出下一个指令:
“现在,谈判破裂,开始革命。”
好中二。
但他这个年纪,不正是要跑要跳要飞翔的时候吗?
他现在不心领神会,难道等几十年后吗?
他看见楚云天借助回摆的加速度腹部猛然收紧、如拉满的弓弦;他的脚尖也向远方的天际线疾射,那是屈身上杠的爆发点。与引体向上用手臂硬拉不同,在此他要动用整个躯干的鞭打、将下半身的速度转化为升力;腹肌撕裂的灼热感是必要的代价,一瞬的失重后整个人已优雅地越过了杠面、身体稳稳支撑在上,世界开始倒转。
他听见风被自己甩在身后。
太阳也是。
穿过地平线,如长矛直直贯通地心,连接所有云蒸霞蔚与山水绵延。
他忽然感觉到自由的畅快。
太痛快了,太爽了,原来燃烧自己如飞鸟离去是如此神来一笔,仿佛阻滞的生活在此一下七窍大开融会贯通、而他与身边的人一起将光影颠簸、摇匀、发射……直至斑驳。
他是如此要迎风而上的人,他要将自己的馨香带上高岭绝峭、远上白云间。
“很好。但上杠只是拿到了对话的席位。”楚云天似乎笑了一下,眼神虚点他的肩轴。“你的语言需要是旋转、腾空和短暂的飞行。看好了。”
他再次后摆,这一次身体绷成一条向后抛射的直线,在达到摆浪极限前的毫厘之间、他松开了手。
世界在他身下骤然颠倒。后空翻抓杠——腾空时时间被拉长;他必须精确计算:后翻的角速度、重力的牵引、以及那截坚定不移、等待他归来的钢杠……这零点七秒里他是脱离轨道的行星、更是展翼而上的飞鸟;然后他双手像受过镌刻的磁石,“啪”地一声重新咬合金属。
杠身因承受冲击而震颤,沿着小臂骨头直抵心脏。
“感觉到了吗?”楚云天笑的那样轻盈,“那一下咔嗒的吻合声,就是最顶级的奖赏。但专业与否,看细节:你抓杠瞬间是否最后离杠?那能保证旋转的纯粹。落地时,膝关节的缓冲是不是像弹簧,而不是铁墩?”
齐传铮喘息着点头,眼中有火焰在烧。单杠的核心秘密仿佛此刻才真正展开,一切地面无法想象的姿态都必须借由摆浪的动能来兑换。大回环是基础货币,身体是不断加码的杠杆;每一个分腿切杠、科尔曼空翻都是动能与势能、胆量与计算在空中的险峻交易。
指尖的镁粉,是防滑的粉末,也是献给这钢铁祭坛的香灰。
他觉得像梦一样前所未有。
如果写回忆录,他一定会将这节课写成热血漫画那样飞入云霄的华章、即使是梦话一样胡说八说。
“最后记住,”楚云天的声音沉下来,有如耳语,“恐惧是你的燃料,不是敌人。害怕脱手,才会在松手的瞬间、把线路记得比犹豫更清楚。”
又仿佛这些话不是楚云天所讲,单单齐传铮说给自己听;
杠上飞行家的地图画在每一次坠落未遂的记忆里,燃烧的心跳泵起热切的希冀、他忽然想让自己茁壮,直到成长为力量足以带他攀越高楼。
……他知道有些s级alpha无聊会找废楼抓着管子爬着玩,以前他不理解,现在他明白了那种刺激。
他们分化出与旁人不同的潜力,就是用来无穷无尽的发掘,以带来决心、可靠与坚持,还有永不会消磨殆尽的勇气与毅力。
他再次将自己拉起、为下一次旋转蓄力;单杠静静地横亘,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被驯服在操场的荒草之中,等待着下一次被人类前进的底气重新赋形,画出一道道超越重力的短暂而绚烂的弧。
像我身边的你一样飞翔吧,像我看见的你一样自由自在的翱翔于高天之上吧;我同你一起生出翅翼,掠过绵延天际、云岭万里,飞往仍然充满憧憬的未来。
我所认识的你一定要永远如此自由,几十年后当我从与你相识起回忆我们的故事,我希望我写出的是摇摆于成长还是剧情的故事,我希望我回忆中的你如同缪斯,照耀我最无所适从的年代。
我留下千丝万缕伏笔藏锋,若你翻开这个故事,你会将其公开、还是珍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年我认识你的时候从未想过,十年后我会开始写你带给我的那些回忆
齐传铮看向楚云天,此时此刻,他依然在自己身边。
———
他们果然是提前十分钟下课的。
楚云天两天没咋好好吃快饿死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再不出去觅食他真的会饿成狗;齐传铮连哄带骗好说歹说意思带一口给他,楚云天没招,只得说晚上尽量、下自习要是饿就跟晏弦终要泡面。
晏弦终晚上独自吃晚饭也是有原因的,他吃的确实多,跟他们一起、他们考虑吃不完不会买太多,而且有两个人吃饭慢。宋子吟倒是有种心如止水的平静,他还是跟着晏弦终去食堂了、一副不嫌难吃的样子,因为他在军校待过、他也嫌齐传铮修仙呢吃那么慢。
于是齐传铮一个人回宿舍先洗漱,这样宋子吟下自习回来洗漱不用等。
齐传铮正好回去给缪矜年打电话。
“兄弟,”他站阳台上点了根烟,“在吃饭还是打仗?”
“训狗。”缪矜年坐在个铁笼子上,“想把不该出现的东西弄我园区来,我要是没发现我得被逮回去吃枪子。”
齐传铮转到不反光的角度看着缪矜年,良久似乎笑了一下:
“你在境外除了不搞诈骗和卖粉,你是没杀过人还是没涉黑,居然担心这边的法律,你是觉得你还回得来吗?”
“话不能这么说,”缪矜年走远了些,“不是,我靠,我倒腾珠宝的,正经生意好不好,我税都没偷过。”
“好,”齐传铮点头,“正经生意。我是临家我一定不会撒手把江谕舟给你,人一边读大三一边每个月上你那去对帐、两头跑的,你看你把人忙的。”
“他不来当助理你来,”缪矜年还是没放弃说服齐传铮,“你下午到底想查谁?你才上第二天学吧?”
“闷死我了,”齐传铮弹了下烟灰,“……我觉得你应该认识,但怎么说呢,我有点忌惮他妈。这孩子不是我弄权砸钱就能搞定的,所以我说先别急,我在追查的事他也不一定有用。”
“我认识的人多了,”缪矜年也点了根烟,“我离家六年,你知道的我是从负开始,不多认识点人我早在东南亚这边被吃的不人不鬼了……你说的认识是哪种,欠过、帮过、害过……还是什么?”
“我在Trickster见过他,”齐传铮眯眼笑了,“那边的人从哪输送来的,你知道的吧。”
“在我那也干过,”缪矜年点头,“Fraudster过去的?那边干一票拿一笔钱鱼龙混杂的人多,但想查也查的到,你需要的时候和我讲。”
“或者说我看错了,”齐传铮又摇头,“我去年都还没分化,可能闻到的不是信息素,是香水;只是,从那时我去平事到现在,遇到他是我第二次闻到沉香味儿。”
沉香。
“沉香这信息素可少见啊,”缪矜年是真认认真真给他分析,“s级不是复香吗,他还有几个是什么?”
“沉香是引动向,他的压制向是旧茶、安抚向是清潭水。”齐传铮目光有些虚无缥缈,“还有,当时我六岁、你十二,动乱发生之前,我们两跳火场那个酒会似乎有个浑身是伤的小孩隔这一条街区跑过、后来也证实恰好警署在抓人贩子打拐,所以灭火才能那么及时、不然等不到来年动乱你被迫远走他乡你就得死在临家,连我一起陪葬,你记得的吧。”
“我就觉得你是一氧化碳中毒产生幻觉了,真要像你说的伤那么重的小孩怎么可能还跑得动,”缪矜年想了想,“就算是打拐,警署会先把人质抱出去,他怎么可能在街上呢?这事就一直分歧了下来。怎么,你不会想说,你又梦见那孩子的眼睛了吧?”
“这次是我认出了那目光,和胆怯无关,但苦涩的平静一模一样,”齐传铮踩灭烟头,“而且,我们夏季校服是短袖,他一胳膊层叠交错的新旧伤痕,看得出来青春期新陈代谢好已经淡化了太多、不过我既然在梦里记住了那些伤的走向……我觉得他那些伤痕也很眼熟。”
“s级alpha本来就在摔打中长大的,谁年少轻狂没打过架,而且你们学校还有实践,”缪矜年提醒他,“我觉得荒谬。如果是实践的伤呢,如果是曾经打架的呢……我也有满背的伤痕,这个没有什么判断意义。”
“所以我只是猜测。”齐传铮没有反驳他,“所以我说先等一个月再说。急什么呢,追一个阴谋没有三年五载下不来的……而且我觉得他似乎也在筹谋什么,我对他来说还有用。”
“你实在是太聪明了,”缪矜年沉吟,“两天就能拼出一个点、有一段酒会视频就能拼出谁当年可能纵的火……你去考警校吧,你这个眼神这个脑力打游戏真的屈才。”
“我聪明吗,”齐传铮似乎笑了一下,“可我感兴趣的人,经天纬地之才、生死通晓之智。”
“把名字告诉我吧,”缪矜年掐了烟,“你需要的时候,我把消息给你。”
齐传铮低头,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眼前仿佛浮现那人在行政楼摘下校徽,轻巧巧递出去。
他的名字折着光,刹那间长生天云开日出。
“他的名字啊……”
“——楚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