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电梯即将到达顶楼，发出“叮”的提示音前一刻——

诺诺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里显得有些空旷、悠远，甚至带着一丝不真实的飘忽：

“安安，你知道吗？”

“比起抑郁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更加痛苦、更加无望的病……是怎么也治不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柳安安的耳膜。

“哎，这么快就到了。”

诺诺的话戛然而止，仿佛刚才那句只是无意识的低语。

电梯门“叮”一声向两侧滑开，顶楼略带寒意的夜风涌了进来。诺诺立刻恢复了之前温柔热情的模样，拉着还有些发愣的柳安安就往外走，

“我们先去看风景！保证让你不虚此行！”

顶楼果然如诺诺所说，视野极其开阔。

虽然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简单的防水地面、一圈坚固的玻璃围栏，以及零星几张供人休息的长椅，但眼前铺展开的璀璨城市夜景，确实震撼人心。

无数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在脚下蔓延至远方，与深蓝色的天幕相接，繁华又寂寥。

夜风有些大，吹乱了她们的头发。下方街道的车流汇成光河，有些刺眼的车灯和霓虹光芒偶尔晃上来，让柳安安觉得有些眼晕。

她扶着冰凉的玻璃围栏，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和远处的灯火，心里那点因高度而产生的微渺恐惧，与眼前的壮阔奇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感受。

“嫂子，”

柳安安转过头，看向站在她身侧、同样凭栏远眺的诺诺，忍不住问出了电梯里的疑惑，

“你刚才在电梯里……想说什么？什么……更痛苦的病？”

诺诺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过身，让脸部一半笼罩在顶楼边缘不算太亮的、昏黄暗淡的应急灯光下，另一半则隐在更深的阴影里。灯光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界限分明的区块，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失真，甚至……有些诡异。

“安安，”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在电梯里更加平静，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你哥哥……和你提起过我的事情吗？我的过去。”

柳安安老实地摇了摇头。

她对这位嫂子的了解，仅限于她是哥哥突然带回来的、身体不太好但很美丽的女人，后来怀了孕，又因为自己的关系而失去了孩子……至于更早的，哥哥从未多说，她也因为愧疚和哥哥的保护，不曾多问。

“我是一个孤儿。”

诺诺的目光投向远方无尽的夜色，声音平缓地开始叙述，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一点点的运气，考取了国外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可是……我的身体，实在太不争气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段艰难岁月。

“学业繁重，竞争激烈。我需要拼命学习才能拿到那点微薄的奖学金，还要打几份工来支付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以及……我看病的钱。我住的地方，是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的地下室，冬天像冰窖，夏天像蒸笼。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无穷无尽的压力：下一顿饭的钱在哪里？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这次的药费怎么凑？那段时间……真的是太难了，难到我常常觉得，呼吸都是沉重的负担。”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柳安安却仿佛能透过这平静，触摸到那段岁月里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挣扎。她不由地握紧了围栏，看向诺诺的侧影，眼中充满了同情与不忍。

“即使如此……”

诺诺的语气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起伏，仿佛暗夜中划过一颗微弱的流星，

“我也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希望。我相信，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活着，本身就意味着无限的可能，不是吗？”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看向柳安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里，似乎真的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像挣扎着穿透厚重云层的、最黯淡的星辰。

“后来……我遇到了你的哥哥。”

诺诺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那柔和背后，是更深的、柳安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本来是没打算在一起的。我们差距太大了。可是你哥哥……他笨拙又执着，明明在别人面前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沉稳，在我面前却总是手足无措，闹出各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笑话，次次都能逗得我哈哈大笑，暂时忘记所有的烦恼。”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真的想起了某些愉快的片段，但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

“那时候我就在想啊，你哥哥……大概就是上天看我太苦了，所以终于舍得，给我的一份礼物吧。或许我之前承受的所有痛苦、孤独、挣扎，全都是为了积攒运气，好在那个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见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往昔甜蜜时特有的、梦幻般的温柔。

然而，这温柔如同脆弱的肥皂泡，下一秒，便无声地破裂了。

诺诺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迅速地、彻底地暗淡了下去，熄灭在更浓重的黑暗里。她的声音也变得低哑、干涩起来：

“当时，所有人都说，我是你哥哥生命里的例外，是他最重要、最喜欢、最特别的人。原本，我是不信的。 我这样一个人，何德何能呢？可是……说的人太多了，听得太久了……慢慢地，连我自己，也就信了。”

“我是真的……相信了啊。”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的笃信，以及这笃信破碎后更深的空洞。

“所以，当医生告诉我，我怀孕了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诺诺的手，不自觉地、轻轻地抚上自己平坦冰凉的小腹，动作是无法形容的温柔与哀恸，仿佛那里真的还存在着一个生命，

“虽然我的身体一直不好，医生也说风险很大，可是……我的生命，好像终于可以延续下去了。 这个孩子，身体里流淌着我和你哥哥的血，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是老天给我的、最好的补偿和礼物……我甚至开始偷偷地想，如果是女孩，要给她穿什么样的小裙子；如果是男孩，要教他像他爸爸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都带着血沫。

“可你……却出事了。”

诺诺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射向柳安安！那眼神里的温柔与哀伤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积累已久的怨毒与控诉！

“你得了‘抑郁症’！你怕黑！怕人！不敢出门！一个打雷！一道闪电！甚至只是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能让你惊恐发作，觉得全世界都要塌了，觉得活不下去了！”

诺诺的语速骤然加快，声音也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所以那天晚上，暴雨如注，雷声滚滚，你一个‘害怕、哥哥救我’的电话——”

“就让你哥哥毫不犹豫地、立刻抛下了高烧不退、腹痛如绞、蜷缩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我！ 抛下了我们那个或许正在我肚子里挣扎、求救的孩子！头也不回地、飞奔着去找你！”

“那天的雨……好大啊……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诺诺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痛苦与恨意在翻涌，

“那天的路……怎么会那么远呢……远得仿佛……怎么走，都走不到医院，走不到希望，走不到……我和孩子的生路……”

“对不起……嫂子，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天你……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