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是什么。这药能让她暂时摆脱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疼痛，让她看起来像个“正常”的、甚至“美丽鲜活”的女人。

柳子暮喜欢她“健康”、“有生命力”的样子，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愧疚感吧？又或者，他只是需要一个漂亮的、不会随时碎掉的“藏品”来装点他完美的人生？

“不用了。” 诺诺平静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撑得住。”

她的身体，她自己一直比谁都清楚。这药像甜蜜的毒药，用暂时的“正常”作为诱饵，不动声色、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生命力，透支着她所剩无几的时间。

柳子暮，你拿到这药的时候，当真是不知道它的副作用吗？

不，你只是……不在乎罢了。

你只是喜欢我美丽鲜活、能陪你出席宴会、能躺在你身边的样子。一个病恹恹、随时会死掉的诺诺，怎么配得上你柳氏总裁的身份，怎么对得起你“精心照顾”的名声？

又或者，一个“健康”的我，才能让你的良心稍微好过一点，让你觉得你已经“补偿”得够多了，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你的生活？

诺诺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神是死寂般的平静。

只要过了今晚……柳子暮，你对我的那点愧疚，将不再是轻飘飘的、可以随时间淡忘的情绪。它会变成一道永不愈合的、溃烂流脓的伤口，伴随着你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直到你生命的尽头。

我要你柳子暮，余生都活在这场亲手酿成的悲剧阴影里，永世不得安宁。

车子在一栋相对僻静、灯光昏暗的旧大楼附近缓缓停下。不远处，柳安安乘坐的那辆车孤零零地停在阴影里。

诺诺让司机在稍远的地方等候，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迈着从容甚至称得上优雅的步子，朝着那辆车走去。

“咚—咚—咚。”

她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极有节奏地敲了敲紧闭的车窗。

车内，柳安安正紧张不安地扒着车窗，望向外面黑黢黢的街道。就在不久前，本应与她一同待在车里、保护她安全的司机，突然说肚子疼要上厕所，竟然不由分说、自顾自就下车离开了，将她一个人丢在这令人不安的黑暗里。

对黑暗和孤独场所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让她坐立难安，心跳如擂鼓。

“安安，我是诺诺。” 车窗外，传来一个温和、熟悉，带着令人安心力量的女声。

是诺诺嫂子！

柳安安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咚”地一声落了回去，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松懈感让她几乎软在座位上。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按下车窗。窗外暖黄的路灯光线下，映出的果然是诺诺那张温柔美丽、带着关切笑意的脸庞。

“嫂子！真的是你！” 柳安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后怕。

“我刚好路过这边，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就知道是你。” 诺诺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自然亲昵，“我记得你不是最害怕黑暗和一个人待着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多不安全。”

她说着，目光担忧地扫了一眼车内，“楚轩然呢？没陪着你？”

“他……他突然有急事要处理，让我在车里等他，司机也……” 柳安安有些窘迫地解释，不想显得自己太依赖人。

“这样啊。”

诺诺了然地点点头，笑容越发温和，她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看起来灯火通明、有不少窗户亮着灯的大楼，

“我带你去前面那栋大楼吧？那里亮堂，一楼好像还有个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有灯光有人气，比待在这黑乎乎的车里好多了，你也舒服些。”

柳安安看着那栋散发着温暖光亮的大楼，又看了看身边漆黑寂静的街道，心里那点因诺诺突然出现而消散的不安，此刻被对光明的渴望取代。她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好，谢谢嫂子。”

“跟我还客气什么。” 诺诺笑着，替她拉开了车门。

柳安安乖乖下车，跟在诺诺身边，朝着那栋看起来安全又温暖的大楼走去。夜风有些凉，诺诺还体贴地将一条柔软的披肩搭在了柳安安有些单薄的肩上。

大楼内部果然如诺诺所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偶尔有晚归的住户或值班的保安经过。

柳安安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她原本想就在一楼那个还在营业、飘着咖啡香气的温馨小店里坐着，一边喝点热饮，一边等待楚轩然。

“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柳安安提议。

诺诺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神秘而带着分享欲的笑容：“这里虽然亮堂，但视野一般。这栋楼我很熟，我带你上顶楼吧？今晚天气好，没什么云，顶楼的夜景简直绝了，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特别美。 我怀孕那会儿，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经常一个人上去看看，心情能好很多。” 她的语气充满怀念和鼓励。

“可是……我……”

柳安安看了看通往楼上的电梯，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心里还是有些犹疑和本能的不安。顶楼……听起来很高，而且晚上会不会风很大？黑不黑？

诺诺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更加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难以拒绝的恳切：“今天难得有这机会，我也好久没上去了。而且顶楼有玻璃围栏，很安全，还有休息的长椅。我保证，上面的风景，绝对值得你克服一点点恐惧。 就当是……陪陪我，好不好？而且，我怀孕的时候，可喜欢上去了。”

她再次强调了“怀孕”这个共同点，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柳安安的肚子上。

柳安安的心，瞬间被触动了。她对诺诺一直怀有深深的愧疚，尤其是在得知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因为自己一个电话而间接失去后。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鼓起勇气，对着诺诺用力点了点头：

“好，嫂子，我跟你上去看看。”

诺诺脸上绽放出更加明媚、几乎称得上灿烂的笑容，牵起柳安安的手：

“走吧。”

电梯缓缓上行，金属厢壁反射着冷白的光。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人。诺诺一直背对着柳安安，面朝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