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平山也跟着一起去，张简本来不想让他去。

但卫平山说：“亲家娘万一真没了，卫家也是要去人的，到时候再来给信更麻烦。你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也照应不过来，我跟着一起去，亲家娘没事，我一起去也能帮忙照看孩子。省得到时候你回来，还要娘家大哥送你。”

卫家和王家是亲家，王家老太太如果去世了，按照习俗，卫家这头确实是要过去送丧的。

理论上应该是卫平安这个女婿去，卫平安瘫痪在床走不了，只能让卫家的叔伯兄弟去。

卫平昌是完全指望不上的，卫平乡远在范冈，现在学校放暑假，他陪着孙如慧回娘家去了。

再去找，又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

只能让卫平山去。

他们一伙人先步行赶去宋巷，又搭马达三轮车去范冈，再从范冈坐汽车去县城，从县城坐汽车去火车站，坐火车到姚县再转汽车，牛车，步行。

连天加夜，差不多也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终于赶到王孝全家。

王老太太躺在床上，已经三四天米水不进，全靠一口气撑着。

张简到她床前时，她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好半天才把张简认出来。

“姑娘呀……我的姑娘呀……”

老太太颤颤巍巍向张简伸出手，她已经瘦得脱相，整个人仿佛是一张干巴巴的人皮包裹在一把骨头上。

她用尽全力拉住张简的手，手指的骨头都在发颤：“我的姑娘呀……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她咧嘴笑起来，眼角却漫出一滩眼泪。

“娘对不起你……那年你那个畜生爹拿你抵债……娘救不了你……救不了你啊……可怜你一个人……在外乡里……受了多少罪啊……”

她虚弱的身子已经无法让她发出哭的声音，她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干枯的手指将张简的手越攥越紧。

“姑娘呀……人这一辈子……生得不易，活得更不易……你生在这里了……就要好好的活呀……”

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生命的尽头仍然对生充满渴望，她已经没有获得生命的机会，于是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她用尽身体里的力气，张大眼睛望着张简，发出最后的声音：“姑娘……我的姑娘呀……好好活……你要好好活呀……”

张简看着这位陌生的老人，血脉里的温情让她不禁心生悲恸。

她垂下头，轻轻地喊了一声：“妈……”

不禁泪如雨下。

前世她妈妈猝死，她甚至没有机会听到妈妈的临终遗言。

她喊出这一声妈，仿佛穿越过时空，在向前世的妈妈告别。

悲伤和眼泪决堤般奔涌而来，她不禁跪下来伏在床沿上，恸哭出声。

孩子们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姥姥，他们也不知道这个老人即将死去，但看见张简哭，都呜呜啊啊地跟着哭起来，王孝全一家也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

老太太听到张简喊出那声妈，干瘪的嘴角逐渐抿出笑意，最后永远凝固在她皱巴巴的脸上。

她在儿女子孙的哭声中，无声无息，安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