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简直奔李翠珍家,她还是不死心,她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
家盛却把她拦在门口说:“表婶,你不要再来找我妈了,我妈她胆子小,她就算跟人吵嘴,也不敢杀人的。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
张简何尝不知道李翠珍一向胆小怕事,而且她跟张常兴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杀张常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年三十那天晚上,她肯定看到了什么,她是重要的目击证人。
如果她肯说出来,黄千万就可以顺利脱罪。
张简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跪下来求李翠珍,求她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说出来。
李翠珍在床上捂着被子,一个声都没漏出来。
家盛把张简硬拉起来说:“你别在这里跪着了,我妈真的什么都没看见,那天晚上天那么黑,张老三家屋后面的路难走的很,我妈眼神不好,她只能看着路走,她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你再怎么求她也没有用,你快点走吧!快点走吧!”
张简讷讷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怎么知道那天晚上张老三家屋后面的路难走?你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
家盛立刻将目光闪到了别处,惶恐不安地催着张简说:“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们家跟黄家没有关系,跟张常兴更没有关系,你不能因为你跟黄千万有关系,你就来为难我们。你快点走!快走点!”
他开始只是说,见张简一直不肯走,他就动手推着张简的肩膀硬生生将张简从他家推了出去,然后立刻把大门关上了。
张简在他家门口愣愣站了一会儿,太阳正在西沉,她看向西边的天,仿佛看到所有的希望正在一点点破灭。
她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往回家的方向走。
走到旁边的那棵枣树下,忽然听见招弟兴冲冲地向她喊:“姨!姨!”
招弟她家在李翠珍家斜前方,张简听见声音看过去的时候,招弟已经飞快地向她奔跑过来。
她穿了一身新衣服,跑过来的时候发出一串欢快的笑声,她像只快乐的小鸟飞扑过来抱住张简的腿,又蹦又跳地说:“姨!姨!我能去上学啦!我奶和我爸都同意我去上学啦!我好高兴!我能识字啦!等我识了字,我就回来教妹妹,老师怎么教我,我就怎么教她们,她们以后也能识字啦!”
这一刻,张简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她看着招弟满心的喜悦,她很想对她笑笑,说几句祝福的话,但她此时此刻的心情让她实在笑不出来,她几经努力,只能将嘴角困难地向上扬了扬。
招弟继续兴奋地说:“姨,姨父在家吗?我要去谢谢他!他给我和妹妹的压岁钱,够我上三年的学!我把压岁钱给我姥姥看,我姥姥做的主,她来找我奶和我爸才让我上的学。没有姨父给我这么多钱,我根本没机会去上学。姨父真是一个好人,我要去给他磕头谢谢他!”
“姨父……”
这是当时黄千万在招弟面前自封的称呼,张简念了一声,她发现自己的舌头在发抖。
“你姨父不在家,他让公安局抓走了……”
她说完这一句,这段时间所有的惊恐不安,所有的忧心焦躁,所有的绝望无助,都在这一刻从她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她不想吓到招弟,可当第一滴眼泪翻越过眼眶落下来的时候,其他的眼泪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决堤口,洪水一般疯狂地朝外奔涌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