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响了起来,姐姐张琳在电话里着急地向她说:“二简,你快给爸打个电话,爸刚给我打电话说妈突然喘不过来气……”
这一次,她不敢再耽搁,立刻拨通了她爸爸的电话,电话里同样传来她爸爸慌乱的声音,她再次听见她妈妈急促的呼吸声,她大声地喊:“妈!妈!妈!”
电话却在120呼啸而来的声音中挂断了。
她妈妈还是没有听见她的呼喊。
她火速向医院奔跑,冲到急救室看到仍然是她妈妈的遗体,她又出现在丧葬一条街,在朦胧而又清冷的夜空下嚎啕大哭。
她又将她妈妈的遗体送回向张村,亲戚们成片的哭声又在她耳边响起,李翠珍说唱式的哭丧,卫平山在沉默中落下的泪,她爸爸事不关己的冷漠。
这些人的脸孔在她眼前不断闪过,她穿过这些人的注视,再次将她妈妈推进了火葬场,然后她得到了一把散发着灼热温度的骨头……
她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一切又重头开始。
如果她姐姐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立刻就给她爸爸打电话,是不是就能挽救她妈妈的性命?
如果她早一点将那一声妈喊出来,她心中的遗憾是不是会少一点?
没有立刻打那个电话,没有在电话挂断之前喊出那声妈,成为她难以摆脱的心魔。
她深陷在这个可怕的循环中,不停地打电话,不停地大喊着妈,不停地向医院奔跑。
妈!妈!妈!
她的呼喊声一次比一次喊的响亮,她向医院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来快,但每一次她都以失败而告终。
电话总会在她开口的霎那挂断,医院总在她奔跑不到的尽头。
她越是想要改变,越是难以挣脱。
手机铃声最后一次响起时,她没再接那个电话,她直接开始向医院奔跑,但梦境开始变得狂乱起来,亲戚们的哭声像滚滚天雷在她耳边一个一个地炸开,吵得她头晕目眩。
拄着拐杖的李翠珍忽然拉住她说:“这下你享福咯!家里的事情你一点也不用操心咯!不要你烧咯!不要你洗咯!快活去咯!”
她大姑家英和小姑家蓉纷纷扑上来抱住她大哭:“我的嫂子呀!你走喽!以后家里谁来烧?谁来洗?我们回娘家来,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喽!”
她拼命地挣扎,拼命地继续向前奔跑,拼命地大喊:“妈!妈!妈!”
她终于挣脱出去的时候,她爸爸忽然将腿横在她面前说:“我这个腿疼得受不了,你给我把这个腿治好吧,我去送你妈最后一程。”
她每往前奔跑一步,她爸爸就会将腿横在她面前,不让她走。
她跳了上去,踩断了那条腿,沾着两脚鲜红的血继续往前跑。
跑!跑!跑!
终于看到了医院。
丧葬一条街却横在她眼前,无数店家向她招揽:“进来看看!进来看看!丧葬一条龙服务……”
他们像恶鬼一样向她露出阴森可怕的笑,伸出来的手像八爪鱼一样缠住她的手脚。
她跑,拼命地跑,拖动那些缠住她的人一起往前跑,整个丧葬一条街都在她身后缓慢地跟着她移动。
她好累,她喘不过来气,但医院急救室的门就在眼前。
她咬牙往前冲!往前冲!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一头撞开急救室的门,急救室里却站满了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像白色的潮水一样逆着方向将她向门外推挤。
她往前走两步,被白色的潮水推回来三步。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白色的潮水中拼命挣扎,拼命地向那些医生大吼:“我妈妈在哪?你们看见我妈妈了吗?她在哪?她在哪?”
她找不到!找不到!
她疯狂地乱冲乱撞,疯狂地大喊大叫:“妈!妈!妈!”
忽然间听到了同样的呼喊:“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