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是在做梦！

往常这个时候，她要么在家里睡觉，要么在值班室值班。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给她妈妈买寿衣呢？

她一定是在做梦！

她想把自己叫醒，她把眼睛闭上，不停地跟自己说：“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醒过来就没事了！醒过来就没事了！”

她执拗地将眼睛闭上睁开，闭上睁开，可她还是醒不过来。

然后她举起巴掌往自己脸上扇，一巴掌又一巴掌，她想把自己扇醒。

她姐姐哭着抱住她说：“二简，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妈已经死了！你要好好的！”

她委屈极了，像个没要到糖的孩子拉住她姐姐说：“姐，我梦醒不过来了，我梦醒不过来了……”

内心里的悲恸像是一头巨大的猛兽，在此刻冲破了牢笼，她站在丧葬一条街的尽头抱着她姐姐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晚的夜好像没有尽头，她连夜将妈妈的遗体送回向张村的时候，天依旧没有亮起来。

家里的亲戚悉数到场，哭声一片。

但他们哭的内容很有意思。

已经八十多岁的李翠珍，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走到停放她妈妈遗体的冰棺前，以那种又说又唱的方式哭道：“这下你享福咯！家里的事情你一点也不用操心咯！不要你烧咯！不要你洗咯！快活去咯！”

她大姑家英、小姑家蓉也在旁边大哭：“我的嫂子呀！你走喽！以后家里谁来烧？谁来洗？我们回娘家来，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喽！”

……

所有人记住的不是她妈妈这个人，而是一个免费保姆，仿佛她妈妈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价值就是洗衣做饭。

他们也不是因为失去她妈妈而悲痛，而是从此以后少了一个贴心又免费的劳动力。

来吊丧的亲戚宾客中，真心为她妈妈哭的，只有她小姨有衣和四姥爷卫平山。

她小姨在整个丧礼上哭得几度晕厥，年老的卫平山则长久地站在灵堂前，在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候潸然泪下。

她爸爸也没有真心的为她妈妈落过一次泪。

她爸爸跟着她一起将她妈妈的遗体送回向张村以后就倒在了床上，他说他腿疼，不知道是真疼还是假疼，反正在给她妈妈办丧礼的五天时间里，她爸爸再没有离开过那张床，吃喝都是她姐姐伺候着他。

家里宾客来往，忙忙乱乱，都是她小叔操持。

到送她妈妈去火葬场火化那天，她问她爸爸：“妈今天就要去火化了，最后一程，你不去送送她吗？”

她爸爸彼时就跟装病的李翠珍一模一样，一边牙疼似的哼哼着一边说：“我这个腿疼得受不了，哪里能走路呢？我倒是想去送送你妈，我这个腿不争气啊……”

家里亲戚十几辆车去火葬场，去火化的时候火葬场也会有专门的车来接，根本不需要他走几步路，他却连这几步路都不愿意为她妈妈走。

最后是她小叔陪着她去的。

她亲手把她妈妈推进了火葬场，那个时候她还能看见她妈妈的脸，是安祥的，是她亲爱的妈妈。

等出来的时候，成了一把散发着高温的骨头。

直到那一刻，她好像才终于意识到，她的妈妈死了，不在了，消失了……

所谓死亡，就是你们永远无法在同一个时空里继续往前走了。

一切尘埃落定。

但又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