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忍冬后知后觉地望向迟味消失的方向,耳边那熟悉的甜软女声喊着“图图”渐渐远去,他终于解了禁,跟着低声呢喃——
“图图”。
……
纵然刚刚几个小时一直保持安静的手机已经很说明问题,但迟味还是不死心,望着走过来的穆忍冬,又问了一次:“你找到了吗?”
“没有。”
穆忍冬顺着小路快走几步,身上的白T随着行动黏在身体上,腰腹的肌肉隐约可见,下一瞬再被他拉平。
秋日初阳里,男人将外套挎在臂弯,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又顺着他的脸庞滑落,他整个人亮晶晶的,此刻好像真的变成了阳光下的金银花。
时隔多年,迟味如当年军训初见一般,再次没出息地被这皮囊蛊惑,而这一次,可能是自己的年纪见长,眼前的男人甚至连身体都对她产生了吸引力。
她出神地望了许久,直到穆忍冬走到她的面前打了个响指,她才干咳几声,移开了目光。
别过脸的同时,她也发现,刚刚穆忍冬那莫名其妙的怒气,好像已然随着太阳的出现消失无踪。
此刻他心情颇好,嘴角好像被阳光添了些温度,那温度在暖光中向上蔓延,正要蔓延到眼睛,却在下一刻骤然转冷。
顺着他的视线,迟味的目光定在自己外套漏出的“裴”字挂饰上。
“……裴?”穆忍冬皱起了眉,“是裴夏的那个裴?”
迟味点点头,下一刻,她就看到穆忍冬黑了脸。
裴夏是迟味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同级校友,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废柴二世祖,一路走来,迟味靠的是努力和运气,而裴夏则靠的是人脉和砸钱。
小裴总的人生信条是简单粗暴的十二个字——
“青春没有售价,啃老只啃我爸”。
大学毕业时,除了迟味和穆忍冬分手之外的另一件大事,是裴夏往他老爹的办公桌上甩了一份商业计划书。
二十出头的小裴总意气风发,摆着高姿态勇敢宣告:如今他已经学成归来,是时候尽一下孝心,回到家里的公司大展宏图了。
当天晚上,裴夏的银行卡里收到了七位数的零花钱,附言只有四个字——“创业基金”。
因梦想夭折醉生梦死几天后,醉酒的裴夏在路边捡了只同样“天可怜见”的小猫,然后在夜半冷风中步行三公里,送到了大学时就爱心泛滥的宠物医院常客迟味的门前。
而这只猫,就是图图。
是图图让迷茫的生活类博主迟味找到了自己的热爱,从寂寂无名摇身一变成了有几十万粉丝的萌宠穿搭博主“因炊思甜”。
但,追根溯源,是裴夏把图图带到了她的生命中。
而直到此刻,看着穆忍冬嘲讽的神色,迟味才猛然想起,裴夏对穆忍冬来说,同样特别——
他一直都是穆忍冬的眼中钉。
裴夏自己给出的原因是,同为富二代,和家里划清界限、靠自己拼出血路苦读计算机的穆忍冬,一直看不起他这个靠啃老度日、粉饰太平读着工商管理的躺平怪。
但迟味总觉得,这或许并不是根本的原因。
“你们......”穆忍冬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成功地打断了迟味的思索,男人望了过来,似乎想等她自己坦白从宽。
但迟味打定主意不让他如愿,寂静半晌,男人认输,换了个问题,“他现在怎么样?该不会这把岁数了他还在啃老吧?”
“说到这里,你今天不上班吗?这都十点多了,你别迟到了。”
迟味轻巧地绕过了他的问题,四两拨千斤地答。
穆忍冬突然一怔,垂眸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今天我休假……”
“哦好,那......”
迟味拿出钥匙,正打算就此告别,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钥匙上挂着的“裴”字上。
图图和裴夏,如今是对她最重要的两个名字。
能为人道的原因是图图是迟味的爱宠和福星,而裴夏,是她各种意义上的“姐妹”,哦,也是她的司机和心理医生。
而不能为人道的原因是,当年他们两个的重量加起来,才堪堪能填满穆忍冬离开时在她心里留下的那个空洞。
后来,伤口结痂,她猜测这两个生物对她的利用心里门清,但他们就是那么好,好到以德报怨,不计前嫌,携手将一团糟糕的迟味送去了更广阔的天地。
所以,此刻,她怎么能放任穆忍冬这块已经在她生命中被割去的腐肉,在她面前羞辱裴夏这个顶好的家人?
“穆忍冬,有件事情你知道吗?”
迎着男人疑惑的目光,迟味的声音颤抖,语调却分外坚定,一字一顿地强调:“当代世界,最重要的就是信息差。”
“所以?”穆忍冬挑眉,没跟上她的逻辑。
“所以裴夏没靠啃老过活,他毕业后开的店一直生意很好,前几天还开了分店,你又没删了他,刷他的朋友圈的话,应该能看到。”
裴夏捡来的图图让他爱上了养猫,当年他擦干泪拿着“创业基金”,开了集洗护-宠物用品-社交休闲-寄养领养为一体的复合宠物店取名TUTU,然后意外在社媒上一炮而红。
如今的裴夏,是靠自己实现的经济独立。
年少的穆忍冬曾全盘否定了迟味当博主的人生规划,也曾不管不顾、强硬地帮她向大厂投了简历,他寡言却偏执,把迟味作为他人生的附属,用他的价值观衡量别人的选择。
饶是如此,迟味都没有正面和他开过火。
但此刻,她为了裴夏点燃了引线,而看着穆忍冬扭曲的表情,她突然很高兴自己终于勇敢拿起了火柴。
诚然,穆忍冬会生气,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怕穆忍冬生气了。
“是吗?可惜我没有看朋友圈的习惯。”面前的男人沉着脸,眼里满是跳动的火舌,红光麻痹神经,蛊惑着他变本加厉。
“而且,我直没明白,啃老拿父母的钱,然后美名其曰追求梦想,就算小有收获,这件事又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你说呢?迟味。”
穆忍冬的话刚一出口,迟味的脸就僵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那番口不择言,好像连带着把曾经的迟味也扫射了一通。
“我……”
面对女孩阴沉的脸,穆忍冬的怒气顷刻就散了,他支吾开口,一瞬间心慌得厉害。
与此同时,迟味被记忆粉饰过的,那些刻意遗忘又足以刺痛人心的颗粒感,此刻也终于归了位。
刚刚她感慨时光荏苒,唯一不变的是眼前男人的那份体面,如今她才想起来,如同男人那份体面一样亘古不变的,是他从始至终都掩藏得不算用心的傲慢和看低。
迟味一寸一寸抬起头,似笑非笑勾着嘴角,眼睛里全是穆忍冬从没见过的冷漠,她开口,打断了他没来的及说出口的抱歉。
“刚刚都差点忘了,穆总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弼马温来的。”
穆忍冬怔怔的望着她,连他最残酷的梦境中都没想过,再次重逢,迟味会有如此冰冷的望向自己的目光。
真相如刀,刺破他一厢情愿的滤镜,让他看清这血淋淋的现实。
现实就是,迟味的眼里心里,都不再有他的影子。
穆忍冬无言抬起手,似乎想要留住什么,又似乎想要否定什么,但他的动作终究还是像几年前一样晚了一步。
迟味模仿他一字一顿地回复,明明是低姿态的话语,但女人的目光里却满是和他如出一辙的轻蔑,如刀般顷刻间就剜了穆忍冬的心脏——
“既然你不在乎我们这些只能做米虫的小人物,那我们之后再见就别说话了,对彼此都晦气。”
穆忍冬的指缝再次漏过了女生微凉的衣角。
这么多年,他努力给自己的心灵减重,还以为自己真的脱下华服,也如她一般成为了一只蜻蜓。
此刻,再次面对迟味,穆忍冬却发现自己仍旧还是那个丑陋的庞然大物,背负着妄想,扭曲了表情。
那对蜻蜓照旧轻盈地相伴而行,而他也只能再次迟钝又笨拙地,抓住她转身时扬起的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