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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吴郡烟雨识周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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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舒县周府——家族的“温情与算计”

四月初五,舒县周府。

周瑜站在自家府门前,看着那块熟悉的牌匾,心中百感交集。离家不过半年,却仿佛隔了半生。半年前他还是个游学归来的世家公子,如今已是统兵数千的将军幕僚。

“公子,您可回来了!”老管家周福迎出来,老泪纵横。

“福伯。”周瑜扶住他,“家里一切都好?”

“好,都好!老爷天天念叨您呢!”

周福引着周瑜和李衍进府。周府比吴郡陆家还要气派,五进大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仆从穿梭,井然有序,不愧是庐江首望。

李衍走在后面,左臂的伤还隐隐作痛,但更让他警惕的是周围的目光——那些仆从、家丁,看似恭敬,但眼神闪烁。有几个生面孔,身形矫健,不像是普通下人。

“李兄,怎么了?”周瑜察觉他神色有异。

“没什么。”李衍低声说,“就是觉得……你家真大。”

周瑜笑:“祖上积荫罢了。”

正说着,一个中年文士从正堂走出,五十来岁,面容与周瑜有七分相似,但更显威严——正是周瑜的从父,周家族长周尚。

“公瑾!”周尚快步上前,握住周瑜的手,“瘦了,也黑了。在外受苦了。”

“从父。”周瑜行礼,“公瑾不孝,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周尚看向李衍,“这位是……”

“这位是李衍李兄,我的救命恩人。”周瑜郑重介绍,“途中遇袭,若非李兄拼死相护,公瑾已葬身长江。”

周尚肃然,对李衍长揖:“周尚代周家,谢李义士大恩!”

李衍连忙还礼:“周公言重了,晚辈与公瑾是朋友,理应相助。”

“好,好!快请进!”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周尚问了周瑜在江东的情况,周瑜一一作答,但略去了孙策欲自立的细节,只说“协助袁公路平定江东匪患”。

周尚听着,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茶过三巡,周尚说:“公瑾,今晚设宴为你接风。家族长辈都会来,你也该见见了。”

“是。”

“李义士也请一同赴宴。”周尚对李衍说,“让周家略尽地主之谊。”

“谢周公。”

周尚又说了些家常,便让周瑜带李衍去客房休息。

客房安排在周府西院,清静雅致。周瑜亲自送李衍到门口,低声道:“李兄,今晚宴席……怕是不简单。家族长辈对我从军一事,多有非议。”

李衍点头:“我看出来了。那个周福管家……”

“怎么?”

“他手上有茧,虎口尤其厚。”李衍说,“那是长期握刀的手。一个管家,需要天天练刀吗?”

周瑜脸色一变:“你是说……”

“只是猜测。”李衍拍拍他肩膀,“总之,今晚小心。”

周瑜点头,心事重重地走了。

李衍关上门,检查房间。没什么异常,但窗纸太薄,容易窥视。他从行李中取出一小包药粉——是崔琰给的,说能试毒——撒在茶壶口、茶杯沿。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左臂的伤还在疼。那一刀深可见骨,虽然包扎了,但动作大了还是会渗血。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空气说,“你说我是不是命里犯刀兵?走到哪打到哪。”

踏雪在周府马厩里,自然是听不见的。

傍晚,李衍换了身干净衣服——是周府准备的,青色儒衫,大小合身。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差点认不出来。

“还挺人模狗样。”他自嘲。

宴席设在正堂,摆了五桌。周家长辈、子弟来了三十多人,济济一堂。

周瑜坐在周尚下首,李衍被安排在客座首位。他一进堂,就感觉无数目光扫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敌意。

宴席开始,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

一个白发老者起身——是周瑜的叔祖周圭,在族中威望颇高。

“公瑾啊,”周圭捋着胡须,“你在外这半年,名声是响亮了。但叔祖听说,你是跟着袁术那厮混?袁术是什么人,天下皆知!你跟着他,不是败坏周家名声吗?”

堂上一静。

周瑜起身,恭敬道:“叔祖明鉴。公瑾辅佐的并非袁术,而是孙策孙伯符。孙伯符心存汉室,勇烈忠义,只是暂借袁术之名发展实力。待时机成熟,必自立门户,匡扶社稷。”

“说得好听!”周圭冷笑,“那孙策我也听说过,一介武夫,能成什么大事?你跟着他,迟早惹祸上身!”

“叔祖……”

“不必说了!”周圭摆手,“今日家族会议,就是要你做个选择:要么回来,安心读书,考个功名;要么……就别再进周家的门!”

周瑜脸色发白。

周尚打圆场:“叔父,公瑾还年轻,有话好好说……”

“年轻?”周圭哼道,“就是年轻才容易被人蛊惑!周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一个小子手里!”

气氛僵住了。

李衍端着酒杯,冷眼旁观。他看见周圭说话时,周福在堂外闪过,神色诡异。

忽然,周圭举起酒杯:“罢了,今日接风宴,不说这些。公瑾,叔祖敬你一杯,愿你……好自为之。”

周瑜举杯。

就在酒杯即将相碰时,李衍突然站起:“且慢!”

全堂目光聚集过来。

李衍走到周瑜身边,拿过他的酒杯,笑了笑:“公瑾不胜酒力,这杯我替他喝。”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一饮而尽。

周圭脸色一变。

李衍喝完,咂咂嘴:“好酒。不过……”他看向周圭,“周老,您酒杯里怎么有股……杏仁味?”

杏仁味,是剧毒□□的特征。

周圭手一抖,酒杯落地,碎裂。

“你……你胡说什么!”周圭强作镇定。

李衍从怀里掏出崔琰给的试毒粉,洒在碎酒杯上。粉末迅速变黑。

“有毒!”有人惊呼。

周圭后退一步:“不是我!是……是酒有问题!”

周尚拍案:“来人!查!”

家丁冲进来,控制场面。周福也想溜,被李衍一把按住。

“福伯,”李衍盯着他,“酒是你准备的吧?”

“不……不是我……”

“那你跑什么?”

周福瘫软在地。

一场接风宴,成了审讯场。

二、寿宴惊变——毒酒与反杀

四月初八,周尚寿宴。

经过前几日的下毒风波,周府气氛紧张。周福被关押,但咬死不招,只说“酒是厨房准备的,与我无关”。周圭自称冤枉,闭门不出。

周尚的寿宴还是照常举办,但规模小了许多,只请了亲近的族人。

李衍的伤好了一些,但左手还不能用力。周瑜让他休息,但他坚持出席:“万一还有刺客呢?”

周瑜感动:“李兄……”

“别肉麻。”李衍摆手,“我这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崔姑娘给的玉佩,我还没用上呢。”

寿宴设在花园。春日暖阳,百花盛开,本该是喜庆场面,但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周尚坐在主位,周瑜陪坐。李衍坐在下首,看似随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酒过三巡,周圭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服,面容憔悴,走到周尚面前,深深一揖:“兄长,前日之事,圭实不知情。今日特来请罪,望兄长明鉴。”

周尚看着他,良久,叹道:“起来吧。兄弟之间,不必如此。”

“谢兄长。”周圭起身,端起酒杯,“圭敬兄长一杯,祝兄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尚举杯。

周瑜也举杯。

李衍盯着周圭的手——稳,太稳了,不像个老人。

就在酒杯即将相碰的刹那,周圭突然暴起!酒杯一摔,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直刺周尚!

“老匹夫!周家不能毁在你手里!”

变故太快,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周瑜拔剑格挡,但周圭武功不弱,且出招狠辣,竟将周瑜逼退!

与此同时,三个周圭的心腹——都是周府护院——同时发难,拔刀砍向周瑜!

“保护公子!”有人喊。

但场面大乱,宾客四散,桌椅翻倒,一片混乱。

李衍早在周圭摔杯时就动了。他抓起桌上的一把筷子,运劲一掷!

“嗖嗖嗖——”

三根筷子如箭射出,正中三个护院手腕!

“啊!”三人惨叫,刀脱手。

李衍趁机冲过去,护在周尚身前。周圭一剑刺来,李衍侧身躲过,但左臂伤口崩裂,疼得他倒吸冷气。

“李兄!”周瑜急喊。

“我没事!”李衍咬牙,右手拔刀,迎战周圭。

周圭虽然年老,但剑法精妙,李衍左臂不便,一时竟落了下风。

“老东西,藏得够深啊!”李衍边打边说。

周圭狞笑:“小子,你坏我好事,今日连你一块杀!”

两人交手十余招,李衍渐渐不支。周圭一剑刺向他心口,李衍勉强架住,但左臂剧痛,刀险些脱手。

危急时刻,周瑜赶到,一剑刺向周圭后心。

周圭回身格挡,李衍趁机一脚踢在他膝盖上。

“咔嚓!”

周圭惨叫跪地,剑脱手。

周瑜的剑架在他脖子上:“叔祖,为什么?”

周圭抬头,眼中满是疯狂:“为什么?因为周家不能毁在你们手里!跟着孙策?那是找死!袁术不会放过你们,朝廷不会放过你们!只有……只有投靠‘烛龙’,周家才能在新朝立足!”

“‘烛龙’?”周瑜怒道,“就是那个要焚尽旧世的邪教?”

“邪教?”周圭大笑,“你们懂什么!旧世已腐,只有彻底打碎,才能建立完美新秩序!‘烛龙’才是未来!”

李衍捂着手臂伤口,冷笑:“所以你就毒杀亲兄,残害侄孙?”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周圭嘶声,“周尚糊涂,你周瑜更糊涂!我这是为周家清理门户!”

周瑜握剑的手在抖。

周尚走过来,看着这个亲弟弟,老泪纵横:“圭弟……你我手足五十年,何至于此……”

周圭别过头:“要杀便杀!”

周瑜看向周尚。

周尚闭眼,挥挥手:“押下去……关入祠堂,听候发落。”

家丁上前,押走周圭。

李衍松了口气,但随即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李兄!”周瑜扶住他。

“没事……就是有点晕。”李衍苦笑,“失血过多了。”

周瑜急忙叫人扶他去客房,请大夫。

一场寿宴,不欢而散。

三、审讯真相——“烛龙”的“家族渗透”

四月初九,周府密室。

周瑜坐在主位,面色铁青。李衍包扎好伤口,坐在一旁,脸色苍白。

周圭被押进来,手脚戴着镣铐,但神情倨傲。

“叔祖,”周瑜开口,“‘烛龙’给了你什么承诺?”

周圭冷笑:“承诺?他们承诺在新朝中,周家可位列三公!总比如今这般,困守庐江,日渐没落强!”

“所以你就要杀从父?杀我?”

“你们挡了周家的路!”周圭激动道,“周尚顽固,守着什么‘忠义’不放;你更傻,跟着孙策那个武夫,能有什么前途?只有投靠‘烛龙’,周家才能复兴!”

李衍摇头:“老糊涂。‘烛龙’要是真能成事,还会需要你们这些小角色?他们不过是在利用你,等利用完了,周家第一个被灭。”

“你懂什么!”周圭嘶吼,“‘烛龙’之大,远超你们想象!河北、中原、江东……都有他们的人!袁绍麾下的郭图,曹操身边的……呵呵,我不说,你们迟早会知道!”

周瑜和李衍对视一眼,心中沉重。

“‘烛龙’在周家还有谁?”周瑜问。

周圭不答。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窗外射入,钉在柱子上,箭上绑着信。

周瑜取下一看,脸色大变。

信上写着:“周瑜:今日之事,只是警告。若你继续辅佐孙策,下次死的就不是你,是整个周家。好自为之。”

“混账!”周瑜撕碎信。

李衍走到窗边,外面空无一人。箭是从远处射来的,准头极佳,显然是个高手。

“他们在示威。”李衍说,“告诉你,周家在他们掌控之中。”

周瑜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周圭大笑:“看到了吧?‘烛龙’无处不在!周瑜,你斗不过他们的!趁早投降,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周瑜转身,盯着他:“叔祖,周家百年清誉,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今日起,你不再是周家人。”

他挥手:“带下去,严加看管。”

周圭被押走,笑声还在回荡。

密室安静下来。

李衍坐下,喘了口气:“周公子,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周瑜沉默良久,说:“我必须回江东。伯符需要我。”

“那周家呢?”

“我会安排妥当。”周瑜抬头,“李兄,你说得对,‘烛龙’想要天下大乱。那我们就偏要平定天下,给他们看看!”

李衍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笑了:“这才像周瑜。”

正说着,周尚推门进来,面容憔悴。

“公瑾,”他坐下,“家族会议决定:将周圭除名,其子孙贬为旁支,永不叙用。至于你……”

他顿了顿:“家族支持你的选择。”

周瑜一愣:“从父……”

“今日之事,让我看清了。”周尚叹气,“这世道,想独善其身,已不可能。‘烛龙’这种邪教都能渗透世家,说明汉室倾颓,天下将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他从怀中取出半块虎符:“这是周家私兵令牌,可调动三百家丁。你带去江东,助孙策一臂之力。”

周瑜跪地:“从父……”

“起来。”周尚扶起他,“公瑾,你记住:周家可以败,可以亡,但不能跪着生。你若真能辅佐孙策成事,匡扶天下,周家列祖列宗,也会含笑九泉。”

周瑜眼眶红了:“公瑾……必不负所托!”

李衍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这才是世家风骨。

四、周瑜抉择——去留之间的“家族与理想”

四月初十,周府祠堂。

香烟袅袅,祖宗牌位肃立。周瑜跪在蒲团上,三叩九拜。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瑜,今日立誓:必以毕生之力,助孙伯符定江东、安黎庶。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声音在祠堂回荡,庄严肃穆。

周尚站在一旁,眼中含泪。

李衍站在门外,没有进去。这是周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便参与。

祭拜完毕,周瑜起身,对周尚说:“从父,我明日就回江东。”

“这么快?”

“伯符需要我。”周瑜说,“而且,‘烛龙’不会善罢甘休。我留在周家,反会招祸。”

周尚点头:“也好。但路上……千万小心。”

“我会的。”

周瑜走出祠堂,见李衍等在门外,笑了笑:“李兄,又要劳烦你了。”

“说什么劳烦。”李衍拍拍他肩膀,“咱们是朋友。”

朋友。

周瑜心中温暖。

两人回到客房,开始收拾行装。周瑜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半块虎符。李衍更简单,就一个包袱。

“李兄,”周瑜忽然说,“回江东后,你有什么打算?”

李衍想了想:“继续当我的客卿吧。孙策那小子挺有意思,周公子你也是个妙人,跟着你们,不无聊。”

“只是客卿?”周瑜看着他,“以李兄之才,若肯出仕……”

“打住。”李衍摆手,“我说过,我闲散惯了。当官太累,还要跟人勾心斗角,不适合我。”

周瑜笑:“也是。人各有志。”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

是周福——不是那个叛徒周福,是另一个老仆,也叫福伯,是周尚的心腹。

“公子,李义士,”福伯递上两个包裹,“这是老爷让准备的。里面有些金银、药材、干粮,还有……两件软甲。”

周瑜接过:“替我谢谢从父。”

“老爷还说,”福伯压低声音,“城外可能有埋伏。‘烛龙’的人不会轻易放公子走。”

李衍点头:“我们早有准备。”

福伯退下。

周瑜打开包裹,软甲是上好的犀牛皮做的,轻便坚韧。他递给李衍一件:“李兄,你伤没好,穿上这个。”

李衍没推辞:“谢了。”

两人穿戴整齐,又检查了兵器。李衍的刀在寿宴时卷了刃,周瑜给他换了把新的——周家珍藏的宝刀,名“秋水”,锋利异常。

“好刀。”李衍试了试手感,“这下砍人更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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