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丹阳客居——李衍的“江东观察日记”
二月初五的丹阳,春雨绵绵。
李衍蹲在孙策军营的伙房门口,看着屋檐滴下的雨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手里捧着碗热粥,粥是黍米混着豆子熬的,稠得能立筷子——孙策军中伙食不错,至少比他在青州啃干饼强。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拴在旁边的踏雪念叨,“你说这江东的雨怎么下起来没完?这都三天了,衣服晾出去能拧出水来。”
踏雪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似乎在说:你还好意思说?昨天非要骑马出去,结果淋成落汤鸡的是谁?
李衍咧嘴笑了,舀了勺粥送嘴里。烫,烫得他龇牙咧嘴。
“李兄!”孙策的声音从校场那边传来,人未到声先到,“找你半天了!原来躲这儿喝粥!”
李衍抬头,见孙策大步走来,一身短打被雨淋得半湿,却毫不在意,脸上满是兴奋。
“伯符,什么事这么高兴?”
“刚剿了一伙水匪,得了三十条船!”孙策一屁股坐在李衍旁边,“公瑾说,这些船修修就能用,咱们的水军又能壮大了!”
李衍点头:“好事。不过……”他压低声音,“袁术那边没说什么?”
孙策脸色一沉:“他?他巴不得我多打胜仗,好给他进贡。上次讨严白虎,我缴获的财宝七成被他要去了。”
“所以你得留一手。”李衍说,“缴获的船,报二十条,藏十条。兵员,报八百,实际一千二。慢慢攒,总有攒够本钱那天。”
孙策眼睛一亮:“李兄懂我!”
正说着,周瑜撑着油伞走来,白衣在雨中显得格外清雅。他见两人蹲在伙房门口,笑道:“伯符,李兄,怎么在这儿说话?进帐吧,雨大了。”
三人进了中军大帐。周瑜铺开地图,指着江东六郡:“伯符,咱们现在有兵八千,船两百,控制丹阳大部、吴郡三县。但要想全据江东,还需做三件事。”
“哪三件?”孙策问。
“第一,得士族之心。陆家、顾家、朱家、张家,至少要争取两家支持。”周瑜手指点在地图上,“第二,剿抚山越。丹阳山区的山越部落,若能收编,可添精兵三千。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摆脱袁术控制。”
孙策握拳:“我早想摆脱那老匹夫!”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周瑜摇头,“咱们名义上还是袁术部将,这层皮暂时不能撕。待咱们实力足够,再扯旗自立不迟。”
李衍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赞:周瑜之谋,步步为营,不急不躁。比孙策沉稳,比曹操……少了些狠辣,多了份从容。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写的《江东观察日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用油纸包着的,防潮。
翻开,最新一页写着:
“二月五日,雨。观孙、周议事,得一感:孙策如刀,锋利无匹;周瑜如鞘,敛其锋芒。刀出鞘时必见血,鞘在则刀不伤己。此二人,天作之合也。”
周瑜瞥见,笑问:“李兄在写什么?”
“日记。”李衍合上本子,“闲来无事,记点见闻。”
“可否一观?”
李衍犹豫一下,递过去。周瑜翻看几页,眼中闪过讶色:“李兄观察入微,评点精到。这‘刀鞘之喻’,甚妙。”
孙策抢过去看,看完挠头:“李兄,你说我是刀,公瑾是鞘……那谁是持刀人?”
李衍和周瑜对视一眼,都笑了。
“伯符,”周瑜说,“你就是持刀人。刀与鞘,都在你手中。”
孙策似懂非懂,但觉得这话中听,哈哈大笑。
午后,雨稍小。李衍骑马去城中医馆。
青梧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正在院子里练剑。见李衍来,收剑行礼:“李义士。”
“青梧姑娘好身手。”李衍赞道,“剑法轻盈,适合女子。”
青梧脸微红:“李义士过奖。主公在屋里看书。”
李衍进屋。崔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卷《吴越春秋》,正看得入神。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李衍站在门口,一时没出声。
还是崔琰先察觉,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放下书卷:“李……李衍。”
“嗯。”李衍走过去,把手里的油纸包放桌上,“刚出炉的桂花糕,孙策军中厨子做的,江南口味,你尝尝。”
崔琰打开油纸包,桂花香气扑鼻。她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下,点头:“甜而不腻,很好。”
“那就好。”李衍在她对面坐下,一时不知说什么。
自那日江船重逢,两人关系尴尬。说陌路,却又住在同一座城,时常见面;说故人,但泗水决裂的伤还在。
“你……”崔琰先开口,“在孙策军中,可还习惯?”
“习惯。孙策不拘束我,周瑜常找我下棋聊天,挺自在。”
“那就好。”崔琰也沉默了。
窗外传来青梧练剑的破空声。
良久,李衍说:“过几日,孙策要去吴郡拜访陆家、顾家,邀我同行。”
崔琰抬头:“你要去?”
“嗯。周瑜说陆家有个少年陆逊,十岁,聪慧异常,我想见见。”
“陆逊……”崔琰沉吟,“我听过这个名字。陆康之孙,幼有才名。若孙策能得此子,将来必是臂助。”
“你也这么觉得?”
崔琰点头:“陆家是吴郡首望,门风清正。若欲结交,当以诚,莫以诈。”
“明白。”李衍看着她,“你……要不要一起去?”
崔琰摇头:“我是逃亡之身,不宜露面。何况……”她顿了顿,“清河崔氏与吴郡陆氏,曾有旧怨。我若去,反添麻烦。”
李衍不知还有这层,不再多问。
又坐了一会儿,李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崔琰忽然说:“路上小心。”
李衍回头,见她眼中有关切,心中一暖:“嗯。”
走出医馆,雨又下大了。
李衍翻身上马,踏雪踏着积水,慢悠悠往回走。
“马兄,”他叹气,“你说女人心,怎么这么难懂?明明关心你,却非要板着脸。”
踏雪嘶鸣,仿佛在说:你懂个屁。
二、吴郡之行——孙策的“招贤纳士”
二月十五,天晴了。
李衍跟着孙策、周瑜,带二十亲卫,骑马去吴郡。从丹阳到吴县,一百多里路,沿途稻田连绵,水网密布,确实比北方富庶。
“江东真是好地方。”孙策感叹,“难怪严白虎那厮占着吴郡不肯走。”
周瑜:“所以咱们更要拿下。有了吴郡的粮,丹阳的兵,江东可定。”
李衍没说话,仔细观察沿途民生。百姓面有菜色,但比青州、徐州那些战乱之地强些。田间有老农耕作,孩童在田埂玩耍,还算安宁。
黄昏时分,抵达吴县。
陆府坐落在城东,占地广阔,白墙黑瓦,庭院深深。门前两尊石狮,神态威严。
孙策下马,整了整衣冠,对门房说:“丹阳孙策,求见陆公。”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癯,正是陆康之侄陆儁。
“孙将军远来,有失远迎。”陆儁拱手,语气客气但疏离。
“陆公客气。”孙策还礼,“策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请进。”
一行人进府。陆府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雅致非常。李衍边走边看,心中感慨:这才是百年世家的气派。
正堂落座,上茶。
陆儁开口:“孙将军少年英雄,连破贼寇,陆某佩服。不知今日来访,有何见教?”
孙策直截了当:“策欲平定江东,保境安民。陆公是吴郡名望,望能相助。”
陆儁沉吟:“孙将军忠勇可嘉。但吴郡乃王化之地,百姓厌战。将军若真为民,当先止兵戈,劝课农桑。”
周瑜接话:“陆公所言极是。但匪患不除,何谈农桑?严白虎盘踞西山,劫掠商旅,残害百姓,此害不除,吴郡难安。”
陆儁:“剿匪自是应当。但……”他顿了顿,“孙将军名义上仍是袁公路部将。袁公路行事,天下皆知。将军若真有心安民,当先明志。”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你孙策跟着袁术混,我们陆家看不上。
孙策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一个少年端着茶盘走进来。
少年约莫十岁,穿着青色儒衫,眉清目秀,举止从容。他将茶盘放在几上,一一奉茶,动作一丝不苟。
奉到李衍时,少年抬眼看了他一眼。李衍心中一动:这孩子的眼睛,清澈却深邃,不像十岁孩童。
奉完茶,少年没有立即退下,而是站在陆儁身侧,忽然开口:“孙将军欲平江东,以何为凭?”
声音清亮,带着稚气,但语气沉稳。
孙策一愣,随即道:“凭手中枪,□□马!”
少年——正是陆逊——摇头:“枪马可定一时,不可定一世。将军需‘三凭’:凭民心,凭法度,凭信义。”
满堂寂静。
周瑜眼中闪过异彩。
李衍心中暗赞:好个陆逊!十岁稚子,有此见识,难怪周瑜看重。
孙策被问住了,半晌,抱拳:“小公子高见,策受教。”
陆逊行礼,退下。
陆儁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小侄无礼,将军莫怪。”
“岂敢。”孙策正色道,“令侄见识非凡,他日必成大器。”
气氛缓和了些。
又聊了半个时辰,孙策等人告辞。
陆儁送到门口,说:“剿匪之事,陆家愿出粮五百石,助将军军需。”
“谢陆公!”
出了陆府,孙策长舒一口气:“这陆家,真难对付。”
周瑜笑:“但咱们没白来。陆逊那孩子,值得深交。还有那五百石粮,虽不多,却是态度。”
李衍补充:“陆儁最后那句话,其实是默许咱们在吴郡剿匪。只要咱们真能保境安民,陆家未必不会支持。”
孙策点头:“下一站,顾家。”
顾家宴席设在顾府花园。顾雍三十出头,寡言少语,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江东疲敝,需休养生息。将军若真为民,当先止兵戈,劝课农桑。”——这话和陆儁说的一模一样。
孙策已经学会应对:“匪患不除,何谈农桑?”
顾雍:“剿抚并用。胁从者可赦,顽抗者方诛。且剿匪之后,当速安置流民,分田授种,令其安居。否则,今日之兵,明日之匪。”
周瑜点头:“顾兄所言极是。”
顾雍又说:“将军年少,锐气正盛,此是长处,亦是短处。需知刚极易折,柔能克刚。治民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孙策认真听着,这次没反驳。
宴席结束,顾雍送客到门口,说:“顾家可出子弟三人,入将军幕府,学习军政。”
这是更实际的支持。
回丹阳的路上,孙策心情复杂:“这些世家,说话拐弯抹角,累人。”
周瑜:“但他们肯出粮、出人,已是进步。伯符,治天下不能只靠刀枪,还得靠这些人。”
李衍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夕阳下的稻田,忽然说:“伯符,陆逊那‘三凭’,你细想过吗?”
孙策:“民心、法度、信义……我懂。但具体怎么做?”
李衍:“简单。打仗时不抢百姓,是民心;军纪严明,是法度;说到做到,是信义。从小事做起。”
孙策若有所思。
周瑜看着李衍,微笑:“李兄看似散漫,实则通透。”
李衍笑:“我这是江湖经验。马兄啊马兄,你说是不是?”
踏雪嘶鸣,仿佛在说:你又拿我说事。
三、曲阿练兵——周瑜的“治军之道”
二月廿五,曲阿练兵场。
李衍蹲在土坡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士兵方阵。周瑜站在点将台上,手持令旗,指挥若定。
“变阵——雁行!”
令旗挥动,五千士兵迅速移动,从方阵变为雁翅形,整齐划一。
“好!”孙策在一旁喝彩。
李衍却皱眉。阵型是整齐,但……太整齐了,整齐得有点僵。
周瑜似乎也察觉了,下令:“解散!休息一刻!”
士兵们松了口气,原地坐下喝水。
周瑜走过来,问李衍:“李兄观之如何?”
李衍直言:“阵型严整,号令如一,是强军之相。但……缺了点灵动。”
“哦?请详说。”
“战场瞬息万变,敌人不会按你设定的阵型来打。”李衍说,“我见过曹操练兵,也讲究阵型,但更强调‘应变’。他常搞突然袭击,让士兵在混乱中结阵。”
周瑜点头:“李兄说到要害。这正是瑜在改进之处。”
他转身对孙策说:“伯符,从明日开始,加练‘应变’。”
“怎么练?”
周瑜早有方案:“一,负重长跑,练耐力;二,逆风射箭,练稳定;三,泥泞中结阵,练韧性;四,夜间突袭,练警觉。”
孙策咋舌:“这……太折腾人了吧?”
“平日不折腾,战时丢性命。”周瑜正色,“李兄,你说呢?”
李衍想起青州雪夜守城,那晚要不是士兵能在混乱中自发组织防御,城早就破了。
“周公子说得对。”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曲阿练兵场成了“地狱场”。
士兵们背着三十斤沙袋跑十里,跑到吐;顶着大风射箭,十箭能中三箭就算优秀;在周瑜特意让人浇湿的泥地里结阵,滚得满身是泥;半夜睡得正香,突然鼓声大作,要立刻披甲集合。
抱怨声四起。
“周郎这是要整死我们啊!”
“以前孙将军练兵也没这么狠……”
孙策听着,有些动摇,找周瑜商量:“公瑾,是不是太过了?”
周瑜摇头:“伯符,慈不掌兵。现在苦,是为他们好。”
李衍也劝:“伯符,我在江湖上见过太多好手,平时练得狠,关键时刻才能活命。”
孙策咬牙:“那就练!”
练到第七天,出事了。
一个士兵在负重长跑时中暑昏倒,军医来看,束手无策:“这是热毒攻心,寻常药石难救。”
士兵脸色青紫,气息微弱。
孙策急得团团转:“快想办法!”
李衍上前:“让我试试。”
他蹲下,解开士兵衣甲,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银针。他找准穴位,快速下针,又在士兵后背刮痧。
动作熟练,不像生手。
周瑜惊讶:“李兄还通医术?”
“久病成医。”李衍手下不停,“江湖人嘛,受伤是常事,总得学点自救的本事。马兄啊马兄,你说我是不是该改行当郎中?”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半刻钟后,士兵脸色转红,悠悠醒转。
众人大喜。
周瑜深深看了李衍一眼:“李兄真是……深藏不露。”
李衍收起银针:“雕虫小技。不过这练兵之法,确实得注意天气。天热时减量,天凉时加量,循序渐进。”
周瑜虚心接受:“受教。”
这事之后,士兵们对周瑜的怨气少了些——至少周郎是真为他们好,还请了这么个“神医”坐镇。
李衍在军中的名声也传开了,都叫他“李神医”。
他哭笑不得:“我哪是什么神医,就会点皮毛。”
但士兵们不管,有点小伤小病都来找他。李衍来者不拒,治跌打损伤、头疼脑热,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天晚上,周瑜邀李衍帐中夜谈。
炭火烧得旺,两人对坐,中间摆着棋盘。
“李兄,”周瑜落下一子,“以你观之,伯符若欲全据江东,当从何处入手?”
李衍盯着棋盘,手指在地图上虚划:“先取吴郡、会稽,稳固根基;再图丹阳、豫章,连成一片;最后取庐江、九江,全据扬土。”
周瑜眼睛一亮:“与瑜所想不谋而合。但……”他顿了顿,“袁术处如何交代?”
李衍笑:“周公子心中早有答案,何必问我?”
周瑜也笑:“是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两人下完一局,李衍险胜。
周瑜看着棋盘,忽然说:“李兄,你有大才,为何不仕?”
李衍摇头:“我闲散惯了,受不得约束。再说,这乱世,当官不如当游侠自在。”
“但游侠能救几人?为官若能造福一方,可救万千黎庶。”
“道理我懂。”李衍叹气,“但我这人,脾气不好,见不得肮脏事。当官就得妥协,我做不到。”
周瑜理解:“人各有志。不过……李兄若改变主意,江东随时欢迎。”
“谢了。”
夜深,李衍走出营帐。星空灿烂,春风微凉。
他想起崔琰说的“民心、法度、信义”,又想起陆逊那稚嫩却坚定的脸。
乱世之中,这些年轻人,还在努力寻找出路。
自己呢?
他摇摇头,不想了。
四、医馆深谈——崔琰的“江东策论”
三月初五,医馆后院。
崔琰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七八卷竹简,都是江东地理志、世家谱牒。她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
青梧在院子里练剑,剑光霍霍,但刻意放轻了声音,怕打扰她。
李衍提着食盒进来,见这情景,笑道:“崔大学士,该吃饭了。”
崔琰抬头,见是他,放下笔:“你又带什么来了?”
“吴郡特产,酥油饼。”李衍打开食盒,香气四溢,“孙策军中厨子是吴郡人,手艺不错。”
崔琰洗了手,坐下吃饼。饼确实酥脆,层层起酥,入口即化。
“好吃。”她难得露出笑容。
李衍看她笑了,心情也好起来,在旁边坐下:“在研究什么?”
“江东世家源流。”崔琰指着竹简,“陆家是吴郡土著,从东汉初年就扎根于此,枝繁叶茂;顾家是南迁士族,从会稽迁来,不过百年,但崛起迅速;朱家、张家类似,都是本地豪强转化而来。”
“研究这些有什么用?”
“知己知彼。”崔琰说,“孙策要定江东,必须得到这些世家支持。而要得到支持,就得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怕什么。”
李衍佩服:“你想得真远。”
“闲着也是闲着。”崔琰低头吃饼。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青梧去开门,门外站着周瑜。
“周公子?”青梧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