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是刚刚送来的密信,字迹潦草,但她认得。
李衍的字。
“名单四人,汝列其二,凶手用徐州锦、宫廷毒、袁术弩。卫兹在广陵。”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运转。
韩胤死时穿的是徐州锦缎衣服,茶中有宫廷秘毒“牵机散”,现场窗台有踩痕,凶手武功高强……加上李衍的情报,一切都连起来了。
这是一场针对袁绍阵营的连环暗杀。
幕后是袁术,执行者是四海堂,利用徐州作中转。
名单上四个人:韩胤(已死),她(待执行),沮授,刘岱。
目的是什么?削弱袁绍,引发混乱,让袁术趁机取利。
“小姐,”青梧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刚收到消息,沮授先生在归家途中遇袭,重伤昏迷。凶手留书……留书说‘下一个,崔琰’。”
崔琰手一颤,笔掉在桌上。
沮授……她在冀州唯一的朋友,唯一理解她的人。
“小姐,怎么办?”青梧声音发颤,“他们真的敢……”
“他们什么都敢。”崔琰冷静下来,捡起笔,“青梧,收拾东西,我们准备走。”
“走?去哪儿?”
“徐州。”崔琰说,“向主公请命,亲赴徐州追查韩胤案真凶。”
“可是……太危险了!”
“留在这儿更危险。”崔琰站起身,“他们在逼我回冀州,好在路上动手。那我就反其道而行,去徐州。那里有陈登,有李衍……至少不是孤军奋战。”
青梧咬牙:“好,我跟小姐一起。”
崔琰走到窗边,望着南方。
李衍在广陵,中了毒,受了伤,还想着给她报信。
这个傻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五
当天下午,崔琰求见袁绍。
袁绍正在为沮授遇袭的事发火,听说崔琰来了,立刻召见。
“崔琰,”他沉着脸,“韩胤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已有眉目。”崔琰躬身,“凶手来自徐州,用的是宫廷秘毒和袁术的弩。琰请命亲赴徐州,追查真凶,为主公雪耻。”
袁绍一愣:“你去徐州?”
“是。”崔琰说,“琰在徐州有些旧识,查案方便。而且……琰怀疑,此事与四海堂有关。四海堂主卫兹,现在就在广陵。”
袁绍沉吟。
郭图在旁边插话:“主公,不可。崔娘子是女子,孤身赴险,万一有失……”
“正因是女子,才不易引人怀疑。”崔琰打断他,“而且,琰会带护卫。”
袁绍想了想,点头:“准。颜良,你带一百精骑,保护崔娘子。”
颜良抱拳:“诺!”
郭图还想说什么,被袁绍瞪了一眼,不敢再言。
从袁绍那儿出来,崔琰直接回府收拾东西。
青梧已经打包好了,两个大箱子,主要是文书和衣物。
“小姐,”青梧小声说,“颜良将军……可靠吗?”
“可靠,但不可信。”崔琰说,“他是主公的人,监视多于保护。路上小心点,别让他抓到把柄。”
“是。”
傍晚,车队出发。
崔琰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邺城。
这座她奋斗了半年的城池,现在却成了囚笼。
离开,也许是好事。
马车驶出城门,向南而去。
颜良骑在马上,跟在车旁,面无表情。
风雪渐起。
六
徐州,下邳。
李衍的伤好了七成,能练武了。
他在院子里练刀,陈登在旁边看。
“李兄的刀法,刚猛中带着灵巧,好。”陈登赞道。
“野路子而已。”李衍收刀,“陈兄,有冀州的消息吗?”
“有。”陈登神色凝重,“崔娘子已经出发了,来徐州。颜良带一百骑‘保护’。”
李衍心里一紧。
崔琰来了?
“她到哪儿了?”
“刚出邺城,按行程,五天后能到徐州地界。”陈登说,“不过……我收到风声,四海堂和袁术的人,已经在前路设伏了。”
李衍握紧刀柄:“在哪儿设伏?”
“泗水驿。”陈登说,“那是从冀州入徐州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们打算在那儿动手,伪装成山贼劫杀。”
“多少人?”
“至少五十,都是好手。”陈登说,“李兄,你别冲动。你伤还没好,去也是送死。”
李衍笑了:“陈兄,你觉得我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吗?”
“我知道你不是。”陈登叹气,“所以我告诉你,是想让你有个准备,不是让你去拼命。我已经派人去联络曹洪将军了,他在附近巡边,或许能帮忙。”
曹洪?曹操的人?
李衍皱眉:“曹操也插手了?”
“曹兖州一直盯着袁术呢。”陈登说,“这事,他乐得掺和。”
李衍想了想,点头:“好,有援兵最好。但我也得去——万一曹洪来晚了呢?”
陈登看着他,良久,拍了拍他肩膀:“李兄,保重。”
“谢了。”
李衍回房,收拾东西。
两把刀——孙掌柜给的那把,太史慈送的那把。几块干粮,一壶水,还有崔琰给的玉环。
他把玉环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
“马兄,踏雪,”他对院里的两匹马说,“咱们又得上路了。”
老马打了个响鼻,踏雪甩了甩头。
陈珪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个小瓷瓶:“这是‘清风散’,能解百毒。虽然不能根治‘醉春风’,但能压制毒性,让你多撑几天。”
李衍接过:“谢陈公。”
“活着回来。”陈珪说,“我等你喝酒。”
“一定。”
李衍翻身上马,冲出院门。
风雪中,一人双马,向北而去。
陈登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说:“父亲,他能活着回来吗?”
陈珪摇头:“不知道。但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阴谋里。”
“但愿。”
七
李衍一路急行。
伤还没好透,骑马颠簸,伤口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到泗水驿,拦住崔琰。
不能让她进埋伏圈。
一天,两天,三天。
越往北,雪越大。官道上积雪很深,马跑不快。
第四天傍晚,他终于看见了泗水驿。
那是个破旧的驿站,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像被遗弃的玩具。驿站外停着几辆马车,还有几十匹马——看来崔琰已经到了。
李衍松了口气。
赶上了。
他下马,牵着两匹马,走向驿站。
驿站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几个人围着火炉取暖,见李衍进来,都抬起头。
其中一人,豹头环眼,正是颜良。
“什么人?”颜良喝道。
“过路的。”李衍说,“风雪太大,借宿一晚。”
“没地方了,滚!”颜良不耐烦地挥手。
李衍没理他,目光扫过大堂。
然后,他看见了崔琰。
她坐在角落里,披着狐裘,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书。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平静,淡然,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崔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雪花从门外飘进来,落在李衍肩头,他浑然不觉。
崔琰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李义士,”她开口,声音平静,“别来无恙。”
李衍咧嘴笑:“托崔娘子的福,还活着。”
他的目光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没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颜良走过来,狐疑地看着两人:“崔娘子认识这人?”
“旧识。”崔琰说,“李义士在洛阳时救过我。”
颜良眼神闪烁:“这么巧?在这儿遇到?”
“是啊,真巧。”李衍笑,“我也没想到。崔娘子这是去哪儿?”
“徐州,查案。”崔琰说,“李义士呢?”
“到处逛逛。”李衍说,“听说泗水这边风景好,来看看。”
两人一问一答,像在打哑谜。
颜良听不出破绽,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崔娘子,”他说,“这人来历不明,还是小心点好。”
“颜将军多虑了。”崔琰说,“李义士是侠士,不是歹人。”
她转向李衍:“李义士若不嫌弃,一起坐吧。外面风雪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那就叨扰了。”李衍也不客气,在火炉边坐下。
青梧给他倒了杯茶。
李衍接过,趁人不注意,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有伏。”
崔琰看见了,面不改色,微微点头。
颜良没看见,还在警惕地盯着李衍。
就在这时,驿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跪倒在颜良面前:
“将军!不好了!我们……我们遇袭了!”
颜良霍然站起:“怎么回事?!”
“我们在……在五里外遇到伏兵,弟兄们死伤大半……他们……他们往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驿站外响起喊杀声。
火把如龙,照亮了雪夜。
伏兵,到了。
八
李衍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拉起崔琰:“走!后门!”
颜良也拔刀:“护卫!列阵!保护崔娘子!”
但已经晚了。
驿站门窗同时被撞开,几十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个个蒙面,手持利刃,动作矫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杀!一个不留!”领头的喝道。
混战开始。
颜良的亲兵都是精锐,但人数只有二十几个,而且刚经过长途跋涉,体力不支。黑衣人人数多一倍,又是有备而来,很快占据上风。
李衍护着崔琰且战且退,往厨房方向移动——那里有后门。
“李衍,”崔琰低声说,“你自己走,别管我。”
“闭嘴。”李衍一刀砍翻一个黑衣人,“要走一起走。”
他又中了一刀,在背上,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毒还没清,现在又受伤,他感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不能倒。
倒了,崔琰就完了。
他咬牙坚持,刀光连闪,又放倒两人。
但黑衣人越来越多,把他们围在中间。
颜良那边也陷入苦战,身上多处受伤,还在奋力拼杀。
“李衍!”崔琰忽然喊。
李衍回头,看见一个黑衣人正举刀砍向崔琰后背。
他来不及多想,扑过去,用身体挡住。
“噗!”
刀入肉的声音。
李衍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穿了黑衣人的喉咙。
血喷了他一身。
“李衍!”崔琰扶住他,手在抖。
“没事……”李衍咬牙,“皮外伤……”
但血已经浸透了衣服。
黑衣人见李衍受伤,攻势更猛。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忽然,驿站外响起震天的马蹄声。
又一队骑兵冲了过来,打着“曹”字旗号。
领头的将领大喝:“何方贼子,敢在兖州地界行凶?!曹洪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曹洪!
曹操的人!
黑衣人见势不妙,想撤,但曹洪的骑兵已经包围了驿站。
“杀!”曹洪下令。
骑兵冲锋,如狼入羊群。黑衣人虽然悍勇,但面对正规骑兵,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一炷香时间,战斗结束。
黑衣人死伤大半,剩下的逃了。
曹洪下马,走进驿站,看见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皱了皱眉。
“颜将军,崔娘子,没事吧?”
颜良捂着伤口,喘着粗气:“没……没事。多谢曹将军相救。”
“不必客气。”曹洪说,“曹兖州命我巡边,正好碰上。”
他看向李衍:“这位是?”
“江湖朋友。”崔琰说,“李衍李义士。”
曹洪眼睛一亮:“原来是李义士!曹兖州常提起你,说你侠肝义胆,是个人物。”
李衍苦笑:“曹将军过奖。”
他失血过多,眼前发黑,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
“李衍!”崔琰抱住他。
曹洪上前查看:“伤得不轻,得赶紧治。我营里有军医,跟我走。”
崔琰点头:“好。”
颜良想说什么,但看看满地的尸体,再看看重伤的李衍,最终没开口。
一行人离开驿站,往曹军大营而去。
风雪中,驿站的火渐渐熄灭。
只留下一地血腥,和未尽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