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的广陵,冷得像个冰窖。
李衍蹲在码头边的货堆后面,嘴里哈出的白气还没飘起来就散了。他裹了裹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感觉冷风还是嗖嗖地往里钻。
“马兄啊马兄,”他对着旁边啃干草的老马说,“你说这鬼天气,鱼都得冻在水里了吧?咱们在这儿蹲着,是不是有点傻?”
老马打了个响鼻,继续啃草。
李衍叹口气,继续盯着对面的“淮海商行”。
这是陈登给他的线索——四海堂在广陵的据点。表面上是做南北货生意的商行,实际上是个情报中转站,卫兹那老小子可能就藏在这儿。
他已经盯了三天。
第一天,看见商行进出的人很多,有商人,有伙计,有镖师,看着挺正常。
第二天,发现送货的马车特别多,而且都是夜里来,车上盖着油布,不知道装的什么。
今天,他准备进去看看。
夜深了,码头上除了几盏孤零零的风灯,一片漆黑。商行后院还亮着灯,人影晃动。
李衍悄悄摸过去,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院子里堆满了货箱,他撬开一个,里面是茶叶。再撬一个,是丝绸。看起来真是做正经生意的。
但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
他摸到仓库后窗,舔破窗纸往里看。
仓库很大,堆满了麻袋和木箱。中间有张桌子,两个人正在密谈。
一个是卫兹——李衍认得那张脸,在洛阳见过,在曹营见过,烧成灰都认得。另一个是个黑脸大汉,穿着徐州军的皮甲,但举止粗野,不像正经军人。
“张将军,”卫兹说,“这批货,袁公路催得急。”
黑脸大汉——张闿,陶谦手下部将——嘿嘿一笑:“急?急也得按规矩来。五百张弩,一千副甲,这不是小数目。陶使君那边,不好交代。”
“价钱好说。”卫兹推过去一个木盒。
张闿打开,金光闪闪,满满一盒金饼。
他眼睛亮了:“卫先生痛快!不过……我听说,最近陈元龙(陈登)那小子在查军械流失的事。得小心点。”
“陈登不足为虑。”卫兹冷笑,“他爹陈珪倒是个老狐狸,不过年纪大了,蹦跶不了几天。”
两人又聊了几句,张闿抱着盒子走了。
卫兹在仓库里踱步,走到一个角落,搬开几个麻袋,露出一个暗门。他进去,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几封信。
李衍眼睛一亮。
信!
他等卫兹离开仓库,悄悄翻窗进去,直奔暗门。
暗门没锁,里面是个小密室。有张桌子,一个柜子。桌上摊着几封信,墨迹未干。
李衍快速浏览。
第一封,给“冀州邺城崔氏”的,内容是警告:“崔琰查粮过甚,宜除之。”署名是“淮海商行”。
第二封,给“南阳袁公路”的,汇报:“弩甲已备,三日后可运。张闿已收买。”
第三封,没有收件人,只有一行字:“玉符线索在广陵,李衍已至。”
李衍心里一紧。
卫兹知道他来了!
他继续翻找,在柜子里发现一叠加密信函,用蜡封着,印鉴特殊——半个虎头纹。
这纹路……有点眼熟。
他掏出怀里的七块玉符,借着微光比对。其中一块的边角纹路,和这印鉴有七八分相似。
“有意思。”李衍喃喃道。
他把警告信塞进怀里,其他的恢复原状,准备离开。
刚出暗门,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来不及了!
他环视仓库,看见一堆麻袋后面有个空隙,赶紧钻进去。
刚藏好,仓库门开了。
卫兹带着两个人进来。
“把这几箱货搬出去,”卫兹指着角落几个木箱,“连夜运走。”
“是。”
两个人开始搬箱子。
李衍躲在麻袋后面,屏住呼吸。
忽然,一只老鼠从他脚边窜过,碰倒了一个空罐子。
“哐当!”
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谁?!”卫兹厉喝。
李衍心里骂娘,这老鼠,早不来晚不来!
他握紧短刀,准备拼命。
但卫兹没过来,反而笑了:“李游侠,别藏了,出来吧。”
李衍心里一沉。
被发现了?
“我知道你在那儿,”卫兹慢悠悠地说,“从你翻墙进来,我就知道了。这商行里里外外,都有机关。你踩了三个,碰了两个,我要是还不知道,这四海堂主也别当了。”
李衍叹口气,从麻袋后面走出来。
“卫堂主好眼力。”他拍拍身上的灰。
卫兹上下打量他:“洛阳一别,半年了吧?李游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没办法,”李衍摊手,“天生劳碌命。”
“这次又是为什么?为崔琰?”卫兹似笑非笑,“那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关你屁事。”李衍说。
卫兹也不生气,挥挥手。两个手下围上来,手里拿着弩——不是普通的弩,是军弩,弩箭上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李游侠,”卫兹说,“把玉符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玉符?”李衍装傻,“什么玉符?我就几块碎玉,你要吗?十文钱一块,买三送一。”
“少装蒜。”卫兹冷下脸,“窦武的玉符,十块,你手里有七块。交出来,或者死。”
李衍笑了:“我选第三条路——把你揍趴下,然后大摇大摆走出去。”
话音未落,他动了。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两个弩手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凉,弩箭落地。李衍不恋战,直奔卫兹——擒贼先擒王。
但卫兹不是庸手。他侧身避开李衍一刀,袖中滑出一把短剑,反刺李衍咽喉。
李衍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十个回合后,李衍心里有数了——卫兹武功不弱,但比自己差一截。问题是,那两个弩手又捡起了弩,正在瞄准。
不能拖。
他卖个破绽,卫兹一剑刺来,他侧身让过,短刀顺势划向对方肋下。
卫兹急退,但还是被划破衣服,鲜血渗出。
“找死!”卫兹怒喝,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往地上一摔。
“砰!”
白烟弥漫,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毒烟!
李衍屏息急退,但已经吸了一口,顿时头晕目眩。
他知道不妙,强提一口气,撞破仓库后窗,跌了出去。
落地后,他不敢停留,踉跄着冲向码头。
身后传来追兵声。
他跳上一艘泊在岸边的渔船,船家吓了一跳:“你……”
“开船!快!”李衍扔过去一片金叶子。
船家看见金子,眼睛亮了,撑篙离岸。
追兵赶到岸边,眼睁睁看着渔船驶入黑暗。
卫兹捂着伤口,脸色阴沉:“追!他中了‘醉春风’,跑不远!”
二
渔船在运河里漂了半个时辰。
李衍躺在船舱里,浑身发冷,眼前发黑。那毒烟确实厉害,他虽然只吸了一口,但现在五脏六腑像火烧一样疼。
“客官,去哪儿?”船家问。
“去……去下邳。”李衍咬牙说。
下邳是陈登老家,陈珪在那儿。现在能救他的,只有陈家了。
船家调转船头,往下邳方向划去。
李衍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梦里,他看见了洛阳的大火,看见了孙坚军的惨败,看见了曹操深沉的眼神,看见了崔琰……崔琰在冀州,查账,办案,被人威胁,孤立无援……
“崔琰……”他喃喃道。
船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天亮时,船到下邳城外。
李衍勉强爬起来,付了船钱,跌跌撞撞地往城里走。
他记得陈登说过,陈府在下邳城东,门前有两棵大槐树。
找到陈府时,他已经快撑不住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老仆。
“我找……陈元龙……”李衍说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房间很雅致,书架、琴案、盆景,一看就是书香门第。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李衍转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床边,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正是陈珪。
“陈公……”李衍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
“别动。”陈珪按住他,“你中了‘醉春风’,虽然量少,但也得静养几天。元龙去请大夫了,马上回来。”
“多谢陈公相救。”
“不必客气。”陈珪看着他,“元龙跟我说过你,李衍李义士,在洛阳破军械案,在青州助太史慈,在虎牢关助孙策。少年英雄啊。”
李衍苦笑:“英雄不敢当,丧家犬倒是真的。”
陈珪笑了:“能活着从卫兹手里逃出来,就不是一般人。说说,怎么回事?”
李衍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那封警告信。
陈珪听完,沉吟道:“卫兹和袁术勾结,这不意外。意外的是,他们居然敢动崔琰——那可是袁绍现在最倚重的人之一。”
“崔琰有危险。”李衍说。
“她知道。”陈珪说,“我接到冀州来的消息,崔琰最近收到恐吓信,还被人跟踪。但她没声张,反而更强势地推行粮政改革。这女人,不简单。”
李衍心里一紧。
他知道崔琰的性格,表面冷静,骨子里倔。越有人威胁,她越不会退。
“我得去冀州。”他说。
“你现在这样,去送死?”陈珪摇头,“而且,冀州现在是个火山口。袁绍和公孙瓒摩擦不断,内部又分成‘颍川派’和‘冀州派’,崔琰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你现在去,不但帮不了她,还可能给她添麻烦。”
李衍沉默。
陈珪说得对。
“那怎么办?”
“先养伤。”陈珪说,“我派人去冀州,给崔琰送个信,提醒她小心。你安心在这儿住几天,等伤好了,再从长计议。”
李衍想了想,点头:“谢陈公。”
正说着,陈登带着大夫进来了。
大夫给李衍把脉,开了几服药,说:“毒已入血,但量少,服药三天可解。只是这期间不能动武,否则毒发攻心,神仙难救。”
李衍点头。
送走大夫,陈登坐下来,神色凝重。
“父亲,李兄,我刚得到消息——袁术的使者韩胤,死在邺城驿馆了。”
“什么?”李衍和陈珪都是一惊。
“怎么死的?”陈珪问。
“七窍流血,中毒而死。”陈登说,“现场留有半杯残茶,茶中有‘牵机散’——那是宫廷秘毒。还有,韩胤随身文书被盗,只剩一份礼单,上面写着‘东海明珠十斛赠崔氏’。”
李衍心里一沉。
栽赃!
这是要把韩胤的死,栽赃给崔琰!
“崔琰现在怎么样?”他急问。
“暂时没事。”陈登说,“袁绍命她三日内破案。不过……我听说,郭图等人已经借机发难,说崔琰与袁术有私,故意毒杀使者。”
陈珪皱眉:“这是连环计。先杀韩胤,栽赃崔琰,逼袁绍处置她。如果袁绍不处置,就挑拨袁绍和袁术的关系,让二袁相争。”
“渔翁得利。”李衍冷笑,“袁术好算计。”
“不止袁术。”陈登压低声音,“我查到,四海堂背后,可能还有别人。”
“谁?”
“不清楚。”陈登摇头,“但卫兹最近频繁接触一个人——糜竺。”
糜竺?
李衍想起来了,徐州巨商,家财万贯,是陶谦的重要支持者。
“糜竺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糜竺的妹妹糜贞,三个月前被绑架。”陈登说,“四海堂干的。他们以此要挟糜竺,帮他们运军械,走关系。”
李衍明白了。
糜竺是被胁迫的。
“还有,”陈登继续说,“我怀疑,除了袁术,还有一股势力在插手——可能是宗室。”
“宗室?”
“刘焉在益州,刘虞在幽州,刘表在荆州。”陈登说,“这些人,都对玉符感兴趣。”
李衍摸了摸怀里的玉符。
这玩意儿,真是个烫手山芋。
三
接下来两天,李衍在陈府静养。
药很苦,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陈珪每天都来看他,有时聊时局,有时聊江湖,两人很投缘。
第三天,李衍感觉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
他走到院子里活动筋骨,看见陈登正在练剑。
陈登的剑法很秀气,不像战场杀伐的招式,更像文人强身健体的套路。但李衍看得出来,其中暗藏玄机,攻防兼备。
“陈兄好剑法。”他赞道。
陈登收剑,笑道:“李兄见笑了,花架子而已。比不得李兄的真功夫。”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李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登问。
“伤好了,去冀州。”李衍说。
“还是放不下崔娘子?”
李衍没否认:“她救过我,我欠她人情。”
“只是人情?”陈登意味深长地笑。
李衍别过脸:“不然呢?”
陈登也不点破,换了话题:“其实,你可以不用亲自去。我有个办法,既能警告崔娘子,又能保住你自己。”
“什么办法?”
“写信。”陈登说,“用密语写,通过我们陈家在冀州的商铺送过去。崔娘子聪明,一看就懂。这样既安全,又不会打草惊蛇。”
李衍想了想,点头:“好。”
他回房,提笔写信。
写什么呢?
警告信?崔琰肯定已经知道了。
情报?她可能比他知道的还多。
最后,他只写了四句话:
“名单四人,汝列其二,凶手用徐州锦、宫廷毒、袁术弩。卫兹在广陵。”
没有署名,但崔琰应该认得他的字迹。
他把信交给陈登:“有劳陈兄。”
“放心。”陈登接过信,“今天就能送到。”
四
冀州,邺城。
崔琰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
一份是韩胤案的现场勘验记录。
一份是匿名恐吓信,附着一截带血的发簪——和青梧平时用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