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曹操大营出来,李衍没回孙坚残部,也没去诸侯大营。
他骑着老马,沿着黄河漫无目的地走。
秋风萧瑟,黄叶纷飞。远处,诸侯联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碎金。近处,河水滔滔,裹挟着泥沙,不知要流向何方。
“马兄啊马兄,”李衍拍拍马脖子,“你说咱俩接下来去哪儿?回徐州?还是去荆州?或者……去冀州看看?”
老马打了个响鼻,继续走。
李衍笑了:“你也觉得冀州不能去,对吧?袁绍在那儿,崔琰也在那儿。一个要我的玉符,一个……算了,不想了。”
他掏出干粮啃着,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崔琰。
那个在洛阳鬼市冷静谈判的女人,那个在曹营为他包扎伤口的女人,那个在长亭说“茶一直温着”的女人……
她现在在冀州,应该很忙吧?
听说她查贪官、追粮赋,人称“崔霹雳”。这外号,挺适合她。表面冷得像冰,心里却藏着火,做事雷厉风行,不留余地。
这样的女人,在乱世里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李衍勒马,抬眼望去。
只见虎牢关方向,烟尘滚滚,喊杀震天。
又打起来了?
他催马过去,爬上一个小山坡观望。
只见关前空地上,两军对垒。
西凉军那边,一员大将骑赤红战马,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正是吕布。
联军这边,连出八将,都被吕布斩于马下。
李衍看得清楚,吕布的武艺,比华雄高不止一个档次。方天画戟在他手里,如蛟龙出海,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寻常将领根本挡不住。
“好个吕奉先。”李衍喃喃道,“难怪董卓倚为心腹。”
正说着,联军阵中冲出一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
“三姓家奴休狂!燕人张翼德在此!”
是张飞。
他挺丈八蛇矛,直取吕布。
两人战在一处。
李衍凝神观看。
张飞矛法刚猛,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但吕布戟法更精,借力打力,游刃有余。
战了三十回合,张飞渐渐落了下风。
关羽见兄弟不敌,纵马出阵:“三弟勿慌,某来助你!”
青龙偃月刀加入战团。
吕布以一敌二,毫无惧色。方天画戟左挡右架,竟不落下风。
李衍看得心潮澎湃。
这才是顶尖高手的对决!
刀光戟影,马嘶人吼,尘土飞扬。
又战二十回合,吕布越战越勇,关羽张飞竟奈何不得他。
刘备见状,双股剑出,也加入战团。
三英战吕布!
四人走马灯似的厮杀,戟来刀往,矛刺剑劈,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衍在坡上,眼睛都不敢眨。
他看得出来,吕布武艺已达化境。方天画戟在他手里,不再是兵器,而是身体的一部分。每一击都浑然天成,无懈可击。
但刘关张三人配合默契。关羽刀沉,张飞矛猛,刘备剑灵,三人互补,竟渐渐压制了吕布。
大战五十回合,吕布虚晃一戟,拨马便走。
刘关张紧追不舍。
西凉军阵中箭如雨下,三人只得退回。
联军阵中爆发出震天欢呼。
李衍却轻轻叹了口气。
“马兄,”他对老马说,“你看出来没?吕布没输。”
老马歪头看他。
“他是觉得再打下去没意义,才退的。”李衍说,“真要拼命,刘关张未必能赢。”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武艺练到极致,胜负只在心念之间。心胜,则武胜;心败,则武败。”
吕布心乱了,所以退。
不是武艺不如人,是心气不如人。
“可惜了。”李衍摇头,“这般武艺,若一心为将,天下难敌。惜其反复无常,终难成事。”
二
战后,联军大营一片欢腾。
李衍没去凑热闹,他在山坡上生了堆火,烤着干粮,看着远处的营火。
夜幕降临,星河璀璨。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衍回头,看见夏侯惇带着两个亲兵走来。
“李义士,”夏侯惇抱拳,“曹将军有请。”
又请?
李衍皱眉:“何事?”
“不知。”夏侯惇说,“将军只说,务必请到。”
李衍想了想,点头:“走吧。”
再次来到曹操大营。
这次不是在帐中,而是在一处小土坡上。
曹操独自一人,坐在坡顶,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见李衍来,他笑道:“义士来了。坐,陪操喝一杯。”
李衍坐下。
曹操斟酒,递给他一杯。
两人对饮。
酒很烈,入喉如火。
“义士今日观战,以为如何?”曹操问。
“吕布勇冠三军,刘关张义气深重。”李衍说。
“还有呢?”
“还有……”李衍想了想,“联军心不齐。吕布虽退,但西凉军未损根本。虎牢关,难破。”
曹操点头:“义士看得透彻。那依义士之见,该如何破局?”
李衍笑了:“曹将军考我?”
“只是请教。”
李衍喝了口酒,缓缓道:“李某江湖人,不懂军国大事。但知道一个道理:打蛇打七寸。董卓的七寸在哪儿?在洛阳,在朝廷,在皇帝。联军围着虎牢关打,是舍本逐末。”
曹操眼睛一亮:“说下去。”
“若是我,”李衍说,“就分兵两路。一路继续攻虎牢关,牵制吕布。另一路绕道,直扑洛阳。董卓必然回援,届时前后夹击,可破。”
“好计!”曹操拊掌,“可惜……诸侯各怀心思,无人肯行险。”
“所以这盟,”李衍摇头,“成不了事。”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问:“义士以为,何为胜者?”
李衍一怔。
“胜者,”他想了想,“非力最强者,乃能聚人心、用人才者。”
“善!”曹操举杯,“操敬义士!”
两人又干了一杯。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曹操看着星空,缓缓道:“义士可知,操为何独请你来?”
“不知。”
“因为操觉得,义士与操是一类人。”曹操说,“都看得透,却放不下。”
李衍笑了:“曹将军看得透,李某承认。但放不下……李某放得下。”
“真的?”曹操转头看他,“若真放得下,为何还在江湖漂泊?为何还要管孙坚的事?为何还要救孙策?”
李衍语塞。
“义士嘴上说放得下,心里却放不下。”曹操说,“放不下这乱世,放不下这百姓,放不下……某些人。”
李衍心里一震。
“曹将军说的是崔娘子?”他问。
“是,也不是。”曹操微笑,“崔娘子是个人物,但义士心中所系,不止她一人。义士系的是这天下,是这苍生。只是义士自己不愿承认。”
李衍沉默了。
许久,他苦笑:“曹将军看人,真准。”
“所以,”曹操正色道,“操再问一次:可愿留下?不为操,为这天下。”
李衍看着曹操真诚的眼神,心里有些动摇。
但他最终还是摇头。
“曹将军,”他说,“您志在天下,李某敬重。但李某的道,不在庙堂,在江湖。庙堂太高,江湖虽小,却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曹操叹息:“可惜了。”
他不再劝,只是斟酒。
两人对饮,再无言语。
酒尽,李衍告辞。
走到坡下,曹操忽然说:“义士,他日若江湖路尽,记得来兖州。操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谢将军。”李衍抱拳。
他转身离去,没回头。
三
李衍没回营地,他牵着老马,在夜色中漫行。
脑子里乱糟糟的。
曹操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
他放不下。
是的,他放不下。
放不下这乱世,放不下这百姓,放不下那些他在乎的人。
可放不下,又能如何?
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飞驰而来,打着袁字旗号。
李衍闪到路边,让开道路。
骑兵从他身边经过时,领头的将领忽然勒马:“可是李衍?”
李衍心里一紧,手按刀柄:“正是。阁下是?”
将领下马,抱拳:“某乃颜良,字公骥。袁公有请。”
袁绍?
李衍皱眉:“袁公找我何事?”
“不知。”颜良说,“主公只说,务必请到。”
李衍心里快速盘算。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有危险。不去,可能更危险。
“好,”他点头,“我去。”
跟着颜良,来到袁绍大营。
袁绍的营地比曹操的奢华多了。中军帐里铺着地毯,摆着屏风,点着熏香,不像军营,像府邸。
袁绍坐在主位,左右站着郭图、逢纪、许攸等人。
见李衍进来,袁绍笑道:“李义士,久仰大名。坐。”
李衍坐下:“不知袁公召李某何事?”
“两件事。”袁绍说,“第一,玉符。义士身上的玉符,可还在?”
果然。
李衍面不改色:“在。但李某说过,那是故人所托,不能给人。”
“若操以重金相购呢?”袁绍问。
“不卖。”
“若操以高官相许呢?”
“不要。”
袁绍脸色微沉:“义士这是不给操面子了?”
“不是不给面子,”李衍说,“是信守承诺。”
帐内气氛凝固。
郭图冷笑:“李衍,你别不识抬举!主公好言相商,是看得起你!若惹恼了主公……”
“惹恼了又如何?”李衍看向他,“杀了我?杀了我也得不到玉符。玉符我早已藏起,只有我知道在哪儿。”
这是诈。
玉符就在他怀里。
但袁绍不知道。
袁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李衍。有胆识。”
他挥挥手:“玉符之事,暂且不提。第二件事:义士可愿为操效力?”
又来了。
李衍心里叹气。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来招揽他。
“李某闲散惯了,受不得约束。”他重复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
“若操许你自由呢?”袁绍说,“不需点卯,不需听令,只需在关键时刻,为操办几件事。如何?”
李衍摇头:“袁公好意,李某心领。但李某志在江湖,不在庙堂。”
袁绍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李衍,”他缓缓道,“操给你脸,你要接着。不然……”
“不然如何?”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
帐帘掀开,曹操走了进来。
袁绍一愣:“孟德?你怎么来了?”
“听闻本初兄请李义士,操来看看。”曹操微笑,“怎么,本初兄也在招揽人才?”
袁绍干笑:“只是聊聊,聊聊。”
曹操走到李衍身边,拍拍他肩膀:“李义士是操的客人,本初兄可别为难他。”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这人我罩着。
袁绍脸色变了变,最终笑道:“孟德说笑了,操怎会为难义士?只是欣赏而已。”
“那就好。”曹操转头对李衍说,“义士,走吧,操送你出营。”
李衍起身,抱拳:“谢袁公,谢曹将军。”
两人走出大帐。
身后,袁绍的眼神阴冷。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