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袁绍大营,曹操送李衍到营门口。
“曹将军,”李衍说,“今日多谢解围。”
“小事。”曹操摆手,“本初兄性子,操了解。他想要的东西,不得到不罢休。义士日后要小心。”
“李某明白。”
“义士接下来去哪儿?”
“还没想好。”李衍说,“可能回徐州,也可能去别处。”
曹操点头,从怀中掏出一袋金子,递给李衍:“路上用。”
李衍推辞:“将军已经赠过金了。”
“那是上次,这是这次。”曹操坚持,“收着。乱世之中,钱不是万能,但没钱万万不能。”
李衍想了想,接过:“谢将军。”
“还有,”曹操说,“若遇难处,可去兖州寻操。操虽不才,但护一人周全,还能做到。”
“李某铭记。”
两人告别。
李衍翻身上马,走出很远,回头。
曹操还站在营门口,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坚定。
李衍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曹操这人,奸诈,有野心,但确实有魅力。知人,用人,容人。
可惜,道不同。
他调转马头,继续前行。
五
接下来几天,李衍在联军大营附近游荡。
他看到了诸侯的争吵,看到了将士的疲惫,看到了百姓的苦难。
讨董大业,渐渐变了味。
吕布退守虎牢关后,董卓派人送来“议和书”,说要“共扶汉室”。袁绍心动,曹操反对,诸侯分裂。
更糟糕的是,粮草出了问题。
各诸侯互相推诿,不肯出粮。士兵饿着肚子,怨声载道。
李衍听说,崔琰在冀州焦头烂额。袁术克扣孙坚粮草的事被捅出来后,袁绍大怒,但为维护袁家颜面,只轻责了事。崔琰提出的“粮道改革”,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崔霹雳也不好当啊。”李衍心里想。
这天傍晚,他在黄河边散步,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李兄弟!”
回头,是刘备。
刘备独自一人,没带关张,也没带随从。
“刘公。”李衍抱拳。
“别客气。”刘备走到他身边,看着黄河,“义士在看什么?”
“看水。”李衍说,“看这黄河水,千年万年,流个不停。人活一世,不过百年,却要争来争去,何苦?”
刘备笑了:“义士看得透彻。但人生在世,有些事,不得不争。”
“比如?”
“比如天下。”刘备说,“天下乱,百姓苦。备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还天下太平。”
李衍看着他:“刘公觉得,这盟还能成事吗?”
刘备摇头:“难。人心不齐,各怀鬼胎。董卓未灭,内斗已起。”
“那刘公为何还留在此地?”
“因为还有希望。”刘备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备就不放弃。”
李衍沉默。
许久,他说:“刘公,李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乱世之中,仁德是宝,也是累赘。”李衍缓缓道,“刘公重仁义,是好事。但有时,太过仁义,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追随你的人。”
刘备怔了怔,然后笑了:“谢义士提醒。但备以为,仁义不是手段,是本心。若为成事而失本心,那成事又有何意义?”
这话说得坦荡。
李衍心里佩服。
“刘公保重。”他抱拳。
“义士也保重。”刘备还礼,“他日江湖再见,望仍是朋友。”
“一定。”
刘备走了。
李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刘备,关羽,张飞,曹操,孙坚,袁绍……这些人物,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命。
而他李衍,只是个看客。
看客的命,就是看着,记着,然后继续漂泊。
六
十天后,消息传来:董卓焚洛阳,迁都长安。
联军震惊。
曹操力主追击,但诸侯逡巡不前。最终只有曹操率本部五千人西进,结果在荥阳被徐荣伏击,大败而归。
讨董之战,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诸侯开始撤军。
李衍站在山坡上,看着联军大营渐渐空荡,心里空落落的。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就这样草草收场。
可笑,可悲。
他决定离开。
收拾行装时,张飞来了,抱着一坛酒。
“李兄弟!”张飞把酒坛往地上一放,“要走了?喝一场再走!”
李衍笑了:“好!”
两人坐在山坡上,对着夕阳,大碗喝酒。
“李兄弟,”张飞喝得满脸通红,“你说,咱们这趟算什么?大老远跑来,死了那么多人,结果啥也没干成!”
“至少试过了。”李衍说,“试过,总比没试过强。”
“也是!”张飞又干一碗,“他娘的,下次再来!非把董卓老贼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李衍笑而不语。
下次?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乱世之中,今天不知明天事。
关羽也来了,牵着一匹马。
“李义士,”他把缰绳递给李衍,“此马赠你。”
李衍一看,这马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神骏非凡。
“这是……”
“华雄的坐骑。”关羽说,“曹公赠我,我转赠义士。好马配英雄,望义士勿辞。”
李衍推辞:“这太贵重了……”
“收着。”关羽坚持,“义士救孙策,助孙坚,乃真侠士。云长佩服。”
李衍不再推辞,接过缰绳:“谢关将军。”
“后会有期。”关羽抱拳。
“后会有期。”
张飞和关羽走了。
李衍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这乱世,虽然糟心,但能认识这些人,值了。
七
李衍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酸枣又待了几天,看着诸侯走光,营火熄灭,只剩一片狼藉。
这天,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老马——现在该叫小黑了,华雄那匹马他取名“踏雪”——两匹马跟在他身后,嘚嘚嘚地走着。
走到一处废弃的驿站,他停下来休息。
驿站破败不堪,墙倒屋塌,只有一间偏房还算完整。
他走进去,生起火,准备过夜。
忽然,在墙角发现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几片金叶子,还有一个小瓷瓶。
信没有署名,但字迹娟秀,他认得。
是崔琰的笔迹。
信上写道:
“见字如面。闻君在酸枣,观诸侯讨董。此役必败,原因有三:一曰人心不齐,二曰粮草不济,三曰各怀鬼胎。君且记,乱世方启,诸侯将裂。冀州非久居之地,徐州亦非桃源。望君保重,择路慎行。茶尚温,路且长。”
寥寥数语,却把局势看得透彻。
李衍握着信纸,心里百感交集。
她还是那么聪明,那么冷静。
可这聪明和冷静背后,是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
他提笔想回信,却不知写什么。
最终,只写了四个字:
“各自珍重。”
把信和金叶子、瓷瓶包好,他走出驿站,把布包挂在门口显眼处。
崔琰的人会来取的。
他知道。
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冀州在那边。
崔琰在那边。
但他不能去。
至少现在不能。
“走吧。”他一夹马腹。
两匹马,一个人,向南而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八
一个月后,徐州,广陵郡。
李衍坐在一家小酒馆里,听着食客们的议论。
“听说了吗?孙坚在洛阳井里得了传国玉玺!”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现在各路人马都在找他呢!袁绍、袁术、曹操……都想抢!”
“啧啧,那可是玉玺啊!得之可得天下!”
李衍喝着酒,面无表情。
玉玺?
他想起了怀里的七块玉符。
玉符能开顺帝陵,取密诏。玉玺是皇权象征。
这两者,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乱世之中,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这乱世,哪有安静的地方?
正想着,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书生打扮,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眼神明亮。
他环视酒馆,看见李衍,眼睛一亮,走过来。
“可是李衍李义士?”
李衍抬头:“正是。阁下是?”
“在下陈登,字元龙。”书生拱手,“家父陈珪,曾任沛相。听闻义士在广陵,特来拜访。”
陈登?
李衍想起来,师父说过,徐州有个才子叫陈登,智谋过人,是个人物。
“陈先生找我何事?”
“两件事。”陈登坐下,“第一,代家父问候义士。家父说,义士在洛阳、青州所为,他有所耳闻,十分佩服。”
“陈公过奖。”李衍说,“第二件呢?”
陈登压低声音:“第二,想请义士帮个忙。”
“什么忙?”
“查一个人。”陈登说,“此人姓卫名兹,原是四海堂主,现在在徐州活动,行踪诡秘。陶谦刺史欲除之,但苦无证据。”
卫兹?
李衍心里一凛。
那个在洛阳追杀他,在曹营背叛曹操,现在又跑到徐州来的四海堂主?
“他在徐州做什么?”李衍问。
“不知。”陈登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义士可愿相助?”
李衍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知道四海堂的所有情报。”李衍说,“包括他们在各地的据点,人员,背景。”
陈登笑了:“这个不难。家父在徐州有些人脉,可以帮忙。”
“成交。”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登告辞。
李衍独自坐在酒馆里,看着窗外街景。
广陵很繁华,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但在这繁华背后,暗流涌动。
四海堂,卫兹,玉符,玉玺……这些麻烦,像一张网,又把他网住了。
他想躲,但躲不开。
那就面对吧。
他喝干杯中酒,起身走出酒馆。
街上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他没打伞,任由雨点打在脸上。
凉凉的,很舒服。
“马兄,踏雪,”他对拴在门口的两匹马说,“咱们又有事做了。”
老马打了个响鼻,踏雪甩了甩头。
李衍笑了。
翻身上马,冲进雨幕。
前方路还长。
但总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