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找到管事的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儒生,姓陈,原是县学博士,乱世中在此施粥。
“陈先生,”李衍抱拳,“这里住了多少人?”
陈博士叹气:“三千多,还在增加。城里不让进,只能在这儿挨着。”
“粮食够吗?”
“不够。”陈博士摇头,“官府每天施一次粥,一人一碗,稀得跟水似的。有些人饿极了,去挖草根树皮,还有的……易子而食。”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李衍沉默。
他从怀里掏出几片金叶子——崔琰给的,递给陈博士:“买点粮食,能撑几天是几天。”
陈博士接过,手在抖:“义士……这……”
“拿着。”李衍说,“我今晚在这儿住一晚,明天走。”
陈博士千恩万谢,安排他住进一个相对干净的窝棚。
棚里已经住了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年轻汉子。
年轻汉子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虽然穿着破旧,但眼神锐利,腰杆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李衍进去时,他正在磨一把刀。
刀很旧,但磨得很亮。
“兄台好。”李衍打招呼。
年轻汉子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继续磨刀。
李衍也不在意,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干粮分给老人和小孩。老人接过,连声道谢。小孩怯生生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
年轻汉子看见了,手里的刀顿了顿。
“你从哪儿来?”他忽然问。
“冀州。”李衍说。
“冀州……”年轻汉子沉吟,“听说袁绍要夺冀州,真的假的?”
“真的。”李衍啃着饼,“而且快成了。”
“袁绍这人如何?”
“四世三公,名望高,手段狠。”李衍想了想,“比韩馥强,但能不能成事,难说。”
年轻汉子点头,不再问,继续磨刀。
李衍看着他磨刀的架势,忽然说:“兄台这手法,是军中路数。”
年轻汉子手一顿,抬眼:“你看得出?”
“家父曾是边军。”李衍胡诌——其实是他师父教的,“兄台是行伍出身?”
年轻汉子沉默片刻,点头:“曾是郡兵,后来……得罪了人,跑了。”
“怎么称呼?”
“姓太史,名慈,字子义。”
太史慈?
李衍脑子里飞快转动——这名字,好像听过。对了,师父提过,青州有个义士叫太史慈,勇武过人,重诺轻生。
“原来是太史兄。”李衍抱拳,“在下李衍。”
太史慈也抱拳:“李兄。”
两人算是认识了。
夜里,窝棚区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
李衍睡不着,坐在棚外看星星。
太史慈也出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李兄接下来去哪儿?”他问。
“还没想好。”李衍说,“可能去徐州,也可能去荆州。太史兄呢?”
“我?”太史慈苦笑,“家母在东莱,我想回去看看。但这一路不太平,黄巾贼闹得凶。”
“哪个黄巾贼?”
“管亥。”太史慈说,“聚众数千,占山为王,劫掠乡里。前几天还围攻了临淄城外一个庄子,杀了一百多人。”
李衍皱眉:“官府不管?”
“管不了。”太史慈摇头,“青州刺史焦和是个庸才,整天求神问卜,指望天神降罚灭了黄巾。指望他,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李衍笑了:“这话精辟。”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太史慈说,他想组织乡勇抵抗,但缺兵器粮草,也缺人手。
“李兄武艺如何?”他忽然问。
“马马虎虎。”李衍谦虚。
“我看不像。”太史慈盯着他,“你走路没声,呼吸绵长,是练家子。而且你腰间那把刀——虽然没拔出来,但看鞘就知道不是凡品。”
李衍心里一凛——这太史慈,眼力不错。
“会几手防身的。”他说。
太史慈点头,不再追问。
夜深了,两人回棚睡觉。
李衍躺在草席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琢磨。
太史慈这人,看着是条汉子。要不要帮他一把?
帮了,可能耽误行程。不帮,心里过不去。
算了,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睡了。
五
第二天一早,李衍被吵醒了。
窝棚外传来哭喊声和马蹄声。
他翻身坐起,冲出棚子。
只见一队骑兵正冲进窝棚区,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领头的是个独眼龙,挥舞着大刀,哈哈大笑:“抢!都给老子抢!粮食!女人!全带走!”
是昨天那伙假黄巾!
难民们四散奔逃,但能跑哪儿去?窝棚区就这么大,四面是空地。
陈博士冲出来,挡在骑兵面前:“住手!这里是难民营,都是百姓!”
独眼龙一刀砍过去:“滚开!”
陈博士吓得闭眼。
就在刀要落下的瞬间,一道人影闪过。
“当!”
刀被架住了。
是太史慈。
他手里握着那把磨了一夜的刀,架住独眼龙的刀,眼神冰冷:“欺负百姓,算什么好汉?”
独眼龙一愣,随即大怒:“你找死!”
他抽刀再砍。太史慈不退反进,一刀劈向对方手腕。
独眼龙惨叫,刀脱手。太史慈趁机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下马。
其他骑兵见状,围了上来。
李衍叹口气,从腰间抽出短刀。
“马兄啊马兄,”他对身边的老马说,“看来今天得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冲了上去。
身影如风,人未见形,刀光已闪耀四方。
两个骑兵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中刀,兵器落地。李衍不杀人,只伤敌——这些虽然是土匪,但罪不至死,打断他们作恶的能力就行。
太史慈那边更猛。他如猛虎入羊群,一刀一个,砍翻三四个骑兵。剩下的见势不妙,想跑,但太史慈哪肯放过,追上去又是一刀。
不到一炷香时间,二十多个骑兵躺了一地,死的死伤的伤。
独眼龙想爬起来跑,被李衍一脚踩住。
“好汉饶命!”他求饶。
“谁派你们来的?”李衍问。
“是……是管亥将军……”
“管亥在哪儿?”
“往东三十里,黑风寨。”
李衍看向太史慈:“太史兄,怎么说?”
太史慈擦擦刀上的血:“剿了他。”
“就咱们俩?”
“加上这些难民里的青壮,能凑百十人。”太史慈说,“管亥部虽众,但多是乌合之众。只要用计,可破。”
李衍想了想,点头:“行,算我一个。”
他这辈子,最看不惯欺负百姓的人。
两人开始组织人手。难民里确实有些青壮年,被土匪欺负久了,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听说要打管亥,纷纷报名。
很快,凑了一百多人。
虽然武器简陋——锄头、木棍、菜刀,什么都有——但士气高涨。
太史慈把人分成三队,一队埋伏,一队诱敌,一队主攻。李衍负责潜入敌营,放火烧粮。
计划定好,众人饱餐一顿——陈博士用李衍给的金叶子买了粮食,煮了一大锅稠粥。
吃完饭,出发。
临行前,李衍把老马托付给陈博士:“马兄,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别啃树皮——特别是陈博士种的菜,别碰。”
老马打了个响鼻,算是答应。
李衍拍拍它脖子,转身跟上队伍。
一行人消失在晨雾中。
陈博士站在窝棚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喃喃道:“义士啊……”
他身边,一个老人拉着小孩,跪地磕头。
小孩问:“爷爷,李叔叔能打赢吗?”
老人摸摸他的头:“能。好人,会有好报的。”
但愿如此。
六
黑风寨在一处山坳里,易守难攻。
寨墙是木头搭的,不算高,但上面有瞭望塔,有人巡逻。寨门紧闭,门前有拒马。
李衍和太史慈藏在树林里观察。
“硬攻不行。”太史慈说,“咱们人少,武器差,攻不进去。”
“那就引他们出来。”李衍说,“管亥缺粮,咱们假装运粮队,从寨前经过。他贪,必会出寨抢粮。”
“怎么装?咱们哪有粮?”
李衍笑了:“陈博士那儿不是有吗?虽然不多,但装装样子够了。实在不行,麻袋里塞稻草。”
太史慈想了想,点头:“可行。”
他派人回去,让陈博士准备二十辆驴车,麻袋里装满稻草,上面铺一层粮食做样子。
下午,一切准备就绪。
“运粮队”慢悠悠地从黑风寨前经过。
果然,寨门开了。
管亥亲自带人冲出来——大约二百人,个个手持兵器。
“站住!粮食留下!”管亥大喝。
这是个黑脸大汉,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柄开山斧,看着挺唬人。
“运粮队”扔下驴车就跑。管亥大喜,命人上前搬粮。刚搬几袋,发现下面是稻草,知道中计。
“撤!快撤!”他大喊。
但已经晚了。
太史慈率人从两侧杀出,直冲寨门。李衍趁乱潜入敌营——他轻功好,翻墙如履平地。
进寨后,他直奔粮仓。
粮仓很大,里面堆满了麻袋。李衍打开几个,里面是粮食——看来管亥抢了不少。
他摸出火折子,点燃几袋粮食。火苗窜起,很快蔓延。
外面,太史慈已经攻破寨门,冲了进来。管亥率人抵抗,双方混战。
李衍从粮仓出来,看见管亥正和太史慈厮杀。
管亥力大,开山斧虎虎生风。太史慈刀法精妙,但力量稍逊,渐渐落了下风。
李衍悄悄绕到管亥身后,趁其不备,一刀刺向他后腰。
管亥察觉,回斧格挡。李衍侧身闪过,短刀顺势划向对方手腕。
“当啷!”
开山斧落地。太史慈趁机一刀劈在管亥肩上。
管亥惨叫倒地。
“绑了!”太史慈下令。
战斗很快结束。管亥手下死伤大半,剩下的投降。
太史慈命人打开粮仓,救出被关押的百姓——有男有女,都是被掳来的。粮仓里堆满了抢来的粮食,库房里还有金银布匹。
“这些财物,分还百姓。”太史慈下令。
百姓们欢呼雀跃,跪地磕头:“谢太史义士!谢李义士!”
李衍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欣慰。
这太史慈,确实是个豪杰。
七
当晚在寨中庆功。
太史慈搬出管亥藏的酒,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众人欢庆胜利,气氛热烈。
李衍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酒。
“李兄,”太史慈端着碗过来,“今日多亏你。来,敬你一碗!”
李衍举碗相碰:“太史兄勇武,李某佩服。”
两人一饮而尽。
太史慈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李兄,你武艺高强,见识不凡,为何不建功立业?乱世之中,正是男儿用武之时。”
李衍笑了:“李某闲散惯了,受不得约束。”
“那跟着我干!”太史慈拍他肩膀,“咱们联手,在青州打出一片天地!保境安民,岂不快哉?”
李衍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感动。
但他还是摇头:“太史兄好意,李某心领。只是……李某身上还有些未了之事,必须去办。”
“何事?”太史慈问,“或许我能相助。”
李衍犹豫了一下。
玉符的事,不能说。崔琰的事……也不能说。
“私事,”他最终道,“待办完了,若太史兄不弃,李某再来寻你喝酒。”
太史慈还要劝,但见李衍神色坚定,知道劝不动。
“好,”他举起碗,“那说定了。他日再来青州,一定找我!”
“一定。”
两人又干了一碗。
夜深了,众人渐渐散去。
李衍躺在分配的房间却久久没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