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的邺城,桃花开了。
袁府后花园里,一树树桃花开得正艳,粉红粉白的,风一吹,花瓣飘飘洒洒,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下了一场花雨。
崔琰站在廊下,看着满园春色,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郭图昨夜在袁绍面前告了她一状,说她“私通外敌、纵放要犯”,证据是李衍逃跑那晚,西侧门的守卫被人打晕,而那个守卫是崔琰三日前亲自调过去的。
“小姐,”青梧站在她身后,小声说,“郭图这是要往死里整咱们。”
“知道。”崔琰淡淡应了一声。
她折下一枝桃花,在手里把玩。花瓣娇嫩,一碰就掉。
乱世之中,人心比花瓣还脆弱。昨天还是盟友,今天就是敌人。郭图和她,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是颍川士族,袁绍旧部;她是清河崔氏,半路投靠。在郭图眼里,她就是个来抢食的外人。
“袁公召见。”一个侍卫匆匆走来,躬身道,“请崔娘子即刻前往正堂。”
崔琰把桃花枝递给青梧:“插瓶里,能开两天。”
然后整了整衣襟,朝正堂走去。
正堂里,气氛凝重。
袁绍坐在主位,面沉如水。左右站着几个人:郭图、逢纪、许攸、淳于琼。个个脸色严肃,像在参加葬礼。
崔琰走进去,行礼:“琰拜见主公。”
“崔琰,”袁绍开口,声音不高,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李衍跑了,你知道吗?”
“知道。”崔琰平静道,“今早听说了。”
“西侧门的守卫,是你调过去的?”郭图迫不及待地插话。
“是。”崔琰看向他,“三日前,我发现西侧门守卫松懈,建议田管家加强防备。田管家让我推荐人选,我推荐了一个叫陈三的——此人原是我崔府护院,忠心可靠。”
“忠心可靠?”郭图冷笑,“那怎么李衍逃跑那晚,陈三被人打晕了?是不是你授意的?”
崔琰笑了:“郭先生,若是我授意,我何必多此一举调他过去?直接让李衍翻墙走不就行了?”
郭图一噎。
逢纪出来打圆场:“崔娘子说得有理。不过,李衍逃脱,总是事实。此人关系玉符下落,如今跑了,玉符线索就断了。崔娘子,你可有说法?”
崔琰转向袁绍,躬身:“主公,琰有三问,请主公思量。”
“说。”
“一问:杀李衍易,还是得玉符易?”
袁绍眯起眼:“何意?”
“李衍若死在邺城,玉符下落永成谜团。”崔琰说,“放他生路,他日或可再图。玉符虽重,但非当务之急。眼下冀州未定,主公根基不稳,为一玉符而损名声,值得否?”
“二问:得一游侠易,还是得一冀州易?”
“李衍不过江湖散人,纵有武艺,难撼大局。而冀州带甲百万,谷支十年,得之可争天下。主公是愿费心力追捕一游侠,还是愿集中精力谋取冀州?”
“三问:信郭图之言易,还是信崔琰之能易?”
这话一出,郭图脸色大变:“崔琰!你——”
崔琰不理他,继续道:“琰投主公,献粮献铁,献计献策,所为者何?为崔氏存续,亦为主公大业。若主公因一游侠而疑琰,琰无话可说。但请主公思量:如今谁能为谋取冀州献上切实之策?”
堂上一片寂静。
袁绍盯着崔琰,眼神锐利如刀。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说玉符非当务之急,那何者是?”
“冀州。”崔琰毫不犹豫,“韩文节(韩馥)坐拥宝地而不能守,此天赐主公之机。若得冀州,北可联公孙瓒,南可结曹操,西可讨董卓,霸业可成。”
“如何得?”
崔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琰有破局三策,请主公过目。”
袁绍接过,展开细看。
越看,眼睛越亮。
二
那卷帛书上,写的是崔琰彻夜不眠想出的谋冀州之策。
第一条:恐吓。
韩馥此人,性格优柔,常怀猜忌。历史上他当冀州牧时,就因为担心袁绍夺权,一度削减袁绍粮草。这种人最怕什么?怕威胁。
崔琰建议:散布“公孙瓒将南侵”的谣言。
公孙瓒是谁?幽州军阀,白马将军,手下有支“白马义从”,骁勇善战。他跟袁绍关系微妙,既合作又竞争。但韩馥不知道这些,他只听说公孙瓒很能打。
谣言怎么散?简单。找几个“逃难百姓”,在冀州各地哭诉:“幽州兵来了!见人就杀,见粮就抢!”再伪造几封“公孙瓒致韩馥书”,语气傲慢,索要粮草兵马。
韩馥一慌,就会乱。
第二条:拉拢。
韩馥不得士族心。他是颍川人,当冀州牧后重用同乡,冷落冀州本地豪族。那些本地士族——比如审配、沮授、田丰——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崔琰建议:秘密联络这些士族,许以高位。
袁绍四世三公,名满天下,本就是士族领袖。只要给出承诺——比如“冀州得手后,本地士族各安其位,甚至加官进爵”——这些人很容易倒戈。
第三条:劝降。
等韩馥被谣言吓破胆,士族又离心离德时,派一个能言善辩之士,直入信都(冀州州治),当面劝说韩馥:“大势已去,让位可保全家平安。”
这个人选很重要。不能太强硬,吓着韩馥;不能太软弱,显得没底气。
崔琰推荐了一个人:逢纪。
为什么是逢纪?因为逢纪是袁绍旧部,深得信任;而且此人机智,善揣摩人心。
袁绍看完帛书,沉默良久。
然后抬头,看着崔琰:“此三策,谁执行?”
“恐吓之计,可交逢纪先生。”崔琰说,“拉拢士族,琰愿亲自前往。劝降之任……郭公则口才了得,或可一试。”
她这话说得巧妙。
逢纪负责散谣言,事成有功,他自然乐意。郭图去劝降——成功了,是郭图之功;失败了,郭图丢脸。而且把他调离邺城,免得整天在袁绍耳边聒噪。
郭图当然不傻,立刻反对:“主公!劝降之事关系重大,纪才疏学浅,恐难胜任!”
“郭先生过谦了。”崔琰微笑,“先生昔日在洛阳,能以三寸舌说动何进,区区韩馥,何足道哉?”
这是捧杀。郭图当年在何进手下确实当过说客,但那是何进本身就想干的事,他不过顺水推舟。现在去劝韩馥让位——那是要人家把家底都交出来,难度不是一个级别。
袁绍却点头:“公则可去一试。成,则大功一件;不成,亦无妨。”
郭图脸色发白,但不敢再推辞。
“崔琰,”袁绍又说,“拉拢士族之事,交给你。十日内,我要见到成效。”
“诺。”崔琰躬身。
“若成,”袁绍看着她,“你纵放李衍之事,既往不咎。若不成……”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崔琰再躬身:“琰定不负主公所托。”
从正堂出来,郭图狠狠瞪了崔琰一眼,拂袖而去。
逢纪倒是客气,冲崔琰拱拱手:“崔娘子好计策。”
“逢先生过奖。”崔琰还礼,“散谣之事,还望先生费心。”
“分内之事。”逢纪笑笑,也走了。
许攸落在最后,走过来,低声道:“崔娘子,郭图此人心胸狭隘,今日你得罪了他,往后要小心。”
崔琰看他一眼:“谢许先生提醒。”
许攸摆摆手,也走了。
廊下只剩崔琰一人。
她望着满园桃花,轻轻吐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但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三
当天夜里,崔琰带着青梧,悄悄出了袁府。
没有坐车,没有骑马,两人步行,穿街过巷,来到城西一处宅邸。
宅子不大,但很雅致。门匾上写着“沮府”。
沮授,字公与,冀州广平人,现任冀州别驾,是韩馥手下重要谋士。此人足智多谋,在冀州士族中威望很高。
崔琰叩门。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哪位?”
“清河崔琰,求见沮别驾。”崔琰递上名帖。
老仆接过,看了看:“请稍候。”
片刻后,门开了。沮授亲自迎出来。
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一身儒袍,颇有风骨。
“崔娘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沮授语气平淡,带着疏离。
“有要事相商。”崔琰说,“可否入内一叙?”
沮授犹豫了一下,侧身:“请。”
三人进到书房。沮授让老仆上茶,然后屏退左右。
书房里只剩崔琰、青梧、沮授三人。
“崔娘子现在可以说了。”沮授坐下,端起茶杯,“可是为袁本初做说客?”
崔琰笑了:“沮先生快人快语。那琰也开门见山——是,也不是。”
“何意?”
“说是,因琰确为袁公效力。”崔琰说,“说不是,因琰今日来,非为游说,而为冀州百姓,也为先生家族。”
沮授挑眉:“愿闻其详。”
“韩文节坐镇冀州,外不能御敌,内不能安民。”崔琰缓缓道,“去岁黄巾乱时,冀州死伤数十万,韩馥束手无策。今董卓乱政,天下汹汹,冀州富庶,必成众矢之的。以韩馥之能,守得住否?”
沮授沉默。
“守不住。”崔琰自问自答,“届时兵祸连天,百姓遭殃,士族亦难保全。先生家族在广平,田产万亩,仆僮千人。乱军一到,这些可能保住?”
“那袁本初就能保住?”沮授反问。
“袁公四世三公,名满天下,手下谋臣如云,武将如雨。”崔琰说,“更重要的,袁公有雄心,有手段。冀州在他手中,可成霸业之基。在他治下,士族能得保全,百姓能得安生。”
沮授冷笑:“崔娘子话说得好听。可乱世之中,谁不是打着仁义旗号,行兼并之实?袁本初得了冀州,真会善待我等?”
崔琰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放在桌上。
“这是崔氏在冀州的田产明细。”她说,“共计良田三万亩,庄园十二处,商铺三十间。”
沮授瞥了一眼:“崔娘子这是炫富?”
“不,”崔琰摇头,“是诚意。”
她翻开账册,指着一处:“若先生愿意相助,崔氏愿让出这三处庄园、五千亩良田,赠与先生及冀州士族,作为袁公安抚本地豪族之用。”
沮授愣住了。
五千亩良田,三处庄园,这手笔不小。
“崔娘子……此话当真?”
“当真。”崔琰看着他,“琰知先生非贪财之人。但这些田产,可助先生笼络人心,稳固家族。乱世之中,钱财是身外物,但也是保命符。”
沮授沉默良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他抬头:“崔娘子要我做何事?”
“联络审配、田丰等冀州士族。”崔琰说,“劝说他们支持袁公。时机成熟时,联名上书,劝韩馥让位。”
“这是逼宫。”
“是顺天应人。”崔琰纠正,“韩馥无德无能,占着冀州,是祸非福。袁公取而代之,是冀州之幸。”
沮授苦笑:“崔娘子好口才。”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走了三圈,停下。
“我可以答应。”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袁公入主冀州后,须承诺不追究韩馥及其部属,保全其性命家产。”
“可。”
“第二,冀州士族各安其位,有功者升,无功者留,不得清洗。”
“琰可代袁公承诺。”崔琰说,“若有违,崔氏愿以全部家产作保。”
这话说得重了。
沮授深深看她一眼:“崔娘子,你赌得很大。”
“乱世之中,不赌,就是等死。”崔琰平静道,“琰宁愿赌一把。”
沮授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
崔琰起身,深深一礼:“谢先生。”
“不必谢我。”沮授摆摆手,“我也是为冀州百姓。”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崔琰告辞时,已是子时。
走出沮府,夜风很凉。
青梧给她披上披风:“小姐,成了?”
“成了第一步。”崔琰说,“接下来,该郭图表演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沮府,灯火已熄。
但愿这步棋,没走错。
四
同一时间,青州临淄城外。
李衍蹲在一条小河边,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咽了口唾沫。
“马兄啊马兄,”他对身边的老马说,“你说这鱼,是清蒸好吃,还是红烧好吃?”
老马低头喝水,没理他。
李衍叹口气,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饼,掰了一小块扔进河里。几条鱼涌过来抢食,水花四溅。
“看,鱼都比你识货。”他对老马说。
老马打了个响鼻,表示不屑。
李衍笑了,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着。
他是三天前到青州的。
离开邺城后,他一路向东,专挑小路走。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困了睡破庙。老马虽然爱吃树皮,但脚程不慢,三天走了二百多里。
青州的情况,比冀州还糟。
黄巾之乱虽然平了,但余孽未清。各地豪强趁机起兵,有的自称“黄巾神使”,有的自称“天公将军再世”,其实都是土匪,抢粮抢钱抢女人。
李衍路过几个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野狗啃食尸体。
他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尽力。
在中山国救的那对爷孙,他托付给了一个还算安全的村子。临别时,老人跪地磕头,小孩抱着他的腿哭。李衍心里不是滋味,但没办法,他还要赶路。
正想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李衍耳朵一动,拉着老马躲到树后。
一队骑兵从官道上飞驰而过,大约二十多人,穿得乱七八糟,有的裹黄巾,有的不裹,手里拿着刀枪,马背上驮着大包小包——显然是刚抢完。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满脸横肉,背上插着两面旗,一面写“黄天当立”,一面写“替天行道”。
“呸,”李衍低声骂,“什么替天行道,是替自己抢粮。”
等骑兵走远,他才出来,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他到了临淄城外。
临淄是青州州治,城墙高大,守卫森严。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想进城避难的百姓。守卫挨个盘查,有路引的进,没路引的赶走。
李衍有路引——孙掌柜生前准备的,好几份,各地都能用。
但他没急着进城。
因为他看见,城外不远处有一大片窝棚,密密麻麻,住满了人。那是难民营。
他牵着马走过去。
窝棚区很乱,臭气熏天。老人坐在棚前发呆,孩子光着屁股跑来跑去,女人在生火做饭——如果那能叫饭的话:一锅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