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岛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
平日里我总说他眼睛深邃,可此刻,在这夕阳的余晖中,那双眼背后藏了太多未曾说出口的话。我大抵是了然的。
良久,他才开口说:“……谢谢。”
顿了顿,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庭院里那方承载着他幼时挥洒汗水的沙土,似乎在斟酌更为妥帖的言辞。
“你……一直做你喜欢的事就好。”
“若利……”
胸腔里的弦又一次被他狠狠拨动,发出一声嗡鸣。这份温柔沉重无比,却又轻盈得让人想要落泪。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得以一抹笑意来掩饰自己的茫然和那点没出息的心动。
“……好奇怪啊。”我轻笑道,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感觉你是只要用心追就能追到的类型,却偏要在我这棵树上吊死。”
不等他回应,我放下手中的瓷碗,然后倾身,想要靠近他一点。
原本只是想缩短一点点距离,表达一下我的亲近。却因为身上这件光滑的洋装面料减小了摩擦力,外加他家地板擦得实在太干净,我稍微用力,整个人就像滑冰一样呲溜一下滑了过去。
“哇——”直接撞到他身上。
牛岛若利的气息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宽阔的肩膀近在咫尺,仿佛一座可以依靠的山峦。
我稳住身形,抬起头。夕阳的余晖在他侧脸勾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连他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再退回去好像有点失礼,而且……我也不是很想退回去。
我眨了眨眼,大着胆子,一手攀上他结实的手臂,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下面蕴含着爆发力的肌肉。我将他先前询问加奈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抛还给了他:
“你喜欢我什么呢?”
不像加奈那样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几乎没有哪怕一秒的犹豫,立刻回答道:“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好远,那得是……初二了吧?”
我暗自感到几分不可思议,记忆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试图从积灰的时光里翻出点蛛丝马迹。
初一那会儿,我还沉浸在田径赛场,跟秒表死磕。即便后来被岩泉挖角到排球部,也没有立刻成为经理,直到初二才正式加入,有机会和白鸟泽中等部的牛岛相识。
“是一场练习赛。”牛岛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听说北一多了一个女经理,我亲眼见到你之后,觉得他们说得很对。”
“他们说什么了,就很对?”我好奇地追问。
“说你很漂亮,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呜……”
我感觉脸颊一阵发烫,羞耻感顺着脖颈爬了上来。我将额头顶在他的肩膀上,试图挡住自己发红的脸:“听你说这种话,可、可太让人不适应了。”
“我是在陈述事实。”
“好啦好啦,继续。”我羞愤地伸出手,隔着衣服掐了一下他大臂内侧的软肉——那里稍微软一点,但也有限,“然后呢?你不是那种因为外貌而喜欢一个人的类型吧?”
“然后……”牛岛仔细想了想,“觉得你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很好看,想一直看着你。”
怪不得他总在中场休息的时候看过来——及川还以为牛岛是在挑衅,结果是看上我了吗!?
牛岛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无论比赛输赢,你总是笑得很好看。”
“不对不对。”我忍不住打断他,撇了撇嘴,“我怎么记得我输一场哭一场,眼泪都要溢满东京湾了啊?”
在此必须澄清一下:大部分时间我是不想哭的,真的。
但只要看到及川彻红了眼眶,我就会像被传染了一样跟着一起哭。如果连岩泉一这种硬汉的眼睛也红了,那我的眼泪更是跟开了闸一样地狂流不止——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我制住他们眼泪的好办法。如果我闹得比他们还凶,哭得比他们还惨,他们就会手忙脚乱地先顾着安慰我,忘了自己也在掉眼泪。
“你最后总是会笑的,哪怕单独面对我。”
牛岛的手覆上我的手背。
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覆上来的时候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替我顶着。
“……你还说我扣球很棒,你很喜欢。”
“……”
啊嘞?
有、有这事?
我和牛岛有私交来着?应该没有吧?出了北一校门,我整个人恨不得拴在及川和岩泉身上,哪有空理外校的人?
啊,这么一说倒是有个先例啦,菅原说他认识我,但我对他却没什么印象。难道我是什么脸盲症晚期患者吗?
要不……先道歉吧?
我心虚得要命,忙着缩起肩膀,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一般,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也正因为如此,我全然没有注意到牛岛唇边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
他笃定,她绝对是忘了。
但他并不觉得难过,恰恰相反,他认为正因少女始终如一,无论对谁都是那样亲切真诚,为别人的喜悦感到开心,为别人的忧伤感到难过,所以才会忘了这件小事。
这是他真正被吸引的原因。
初中时,少女不曾像现在这般与他近距离的亲密,她始终被队伍里的二传吸引着——“默默无闻”的及川彻在她眼里是如此璀璨夺目、灼灼生辉,她是他最虔诚的信徒,目光追随着及川的每一次起跳。
牛岛是那异教的圣子,他偷偷看向她的行为有违宗则,可他忍不住想,一遍又一遍的想,如果她在自己的队伍里呢?
如果她追随的是自己,会给出什么样的评价?
被那样的视线注视着,自己又会打出怎样的扣球?
初三那年,一个机会横在他眼前。
有了父母离婚的前车之鉴,外婆执意让他从已经被筛过三轮的候选名单里选一个喜欢的女孩。他拒绝了很多次,先说不同意联姻,又说想将心思全部放在排球上——直到看见少女的名字。
他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
她,以及名单里的所有人,都不应该像商品一样被陈列在纸上,任由一张照片和短短三两句话,概括完各自独一无二的人生。
可是,那个名字也在。
一种无法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就像小时候,父亲终于把许诺已久的玩具汽车交到他手里时的那种心情。
这是一条捷径。和她订婚,让她来白鸟泽,来排球部,陪在他身边,无时无刻地注视他的身姿,再说一遍、十遍、百遍、千万遍的“牛岛君好厉害,我好喜欢”。
……或许她会叫我的名字。
墨汁一旦滴入清泉,心中再纯净的意念也会被渐渐染上晦涩的颜色。他知道这并不妥当,却还是点了头,选了她。对方家里没有拒绝,双方很快定好了日期,这是不是代表她也同意了?那她,那他们——
订婚宴当天,看到她郁郁寡欢的脸,他一边将戒指套在她的中指上,一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难以弥补的错误。
太迟了。
无论是她不愿意,还是他舍不得。
往后的日子里,他陷入了一场无休止的拉扯战。他想尽可能地尊重她,只要她不飞到他触碰不及的地方——或许再飞高一点也没关系,他是打排球的,可以跳得很高。只要再多努力一点,她会不会因此改变心意?
……
牛岛若利感觉到肩膀上一沉。
他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暮光,看到少女疲惫地抱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她的脸颊贴着他纹付羽织袴的深色袖子,白皙的皮肤在布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通透。呼吸均匀而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眉眼间尽是毫无防备的平静。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只终于肯在他身边栖息的蝴蝶。
过了许久,感觉到她的睡姿有些不舒服,他才小心翼翼地动了动。
两只手轻扶着她的双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他慢慢地调整姿势,让她顺势躺倒,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没有醒。
她只是皱了皱眉,然后像是在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一样,脸颊在他腿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沉沉睡去。
看来是真的累到了。
牛岛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她额前的碎发,将它们别到耳后,露出一张恬静的睡颜。
啊、忘记告诉她了。
这条裙子很适合她,像天空一样,很好看。
他抬起头,看向庭院的上空。
天边,夕阳那抹橙红的余晖正在逐渐消退,夜幕即将完全降临。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幕中亮起。
今天就要过去了。他还没听到她亲口说:“若利,祝你生日快乐。”
日落不可挽留,月升无法阻止。
但是,没关系。
他低下头,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少女的轮廓,在心里无声地说道: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