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的夜,月岛宅。
当月岛萤红着耳根,眼神乱飘,别别扭扭、含含糊糊地拜托自己帮忙挑选“高中生大概会倾向的”衣服时,身为兄长的月岛明光,感觉自己的大脑处理器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卡壳并冒出了黑烟。
等等,萤刚才说什么……?
他说他要和AnZ——那个最近总在电视上频繁刷脸、用360°无死角的绝世美貌横扫全宫城的颜霸——
“——约会!?!?”
“……算不上约会。”
月岛萤被哥哥的大嗓门震得皱了皱眉,辩解的话像是含在嘴里的糖块,模糊不清又带着点黏糊劲儿。他的视线再一次游离,最终像是寻找避风港一般,落在了自己的书桌上。
原本只是作为装饰用的、印着Harbs标志性蛋糕图案的小恐龙立牌,被不知是谁(显而易见)擦拭得干干净净,正作为一枚珍贵的书签,端端正正地夹在他最近常看的恐龙图鉴中。
“只是请她喝个下午茶。而已。”
?
而已什么啊!
单独两个人,去喝下午茶,对象还是那个AnZ!这要不是约会,那这世界上就没有约会这个词了!
月岛明光的大脑在短暂的宕机后,开始以光速运转。眼前这个别扭的弟弟的身影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的成长片段:
从那个抱着排球不撒手的萌神降生,到咿呀学语时抓着他的手指不放,再到背着书包上小学、上初中——他甚至预见到了未来的某些场景——
萤高中去了乌野,继续在球场上发光发热。在人生最后一场春高比赛的万众瞩目之下,他会和已经是日娱一线的AnZ公开恋情,轰动全网,震惊四座。
再之后,大学毕业,盛大的婚礼在札幌的雪景中举行。至于婚房……东京太拥挤了,还是选在仙台吧,离老家近一些,方便互相照应。
又过了五年,当他提着礼物去弟弟家拜访,开门的浅发男孩甜甜地喊他伯父。而萤,那个总是冷着脸的萤,正站在玄关,温柔地搂着即将临盆的弟妹,眼神里满是初为人父的柔情与坚定,诚挚地对他说道:
“我们夫妻俩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明光哥了,如果没有你当年那次穿搭指导,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所以麻烦您来给即将出生的小女儿取个名字吧!”
嘿呀!这可真是……任务重大啊!
明光感觉眼眶都要湿润了,他必须得好好想想,想一个配得上这份绝美基因的名字。
“就叫‘望’吧,月岛望(Nozomi)。肯定跟萤一样,是个高挑的冷感美人,但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哈?”
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现年15岁不到,甚至连第一步乌野高校都还没上成的初三生月岛萤。他正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嫌弃地看着自家哥哥:“你在说什么呢?什么望?意义不明。”
看着弟弟那张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的脸,月岛明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足以融化南极冰川的、充满了慈母光辉的笑容。
他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把这辈子的祝福都说了。那灿烂得有些刺眼的光辉,着实让月岛萤感到了一阵恶寒。
“啧。”
心绪复杂的少年佯装无事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心虚,还不忘把自己最初的目的拉回来:
“所以呢,帮还是不帮?”
“帮!当然帮了!哥哥绝对无条件地支持你!”
月岛明光猛地竖起大拇指,牙齿在灯光下闪过一道亮光,“不就是‘年上女高中生会喜欢的穿搭类型’吗?放心交给哥哥我吧!保证让你明天帅得让她移不开眼!”
“!?”
少年的面皮薄得很,被点明了心事后瞬间炸毛。
“才、才不是!”他抓起那件被哥哥挑出来的衬衫,眼神慌乱地反驳道,“我只是……只是想提前了解一下高中生会怎么穿——啧、别再那么笑了!好奇怪啊你!喂!”
看着那个抱着衣服、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的弟弟,月岛明光双手合十,眼角似乎真的滑落了两行清泪。
尊。
我弟弟,实在是太尊了。
这就是青春啊。
——————
然后,时间到了8月14日,也就是牛岛生日的第二天。
昨夜我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可噩梦却如影随形地延伸到了现实——我穿着那件水蓝色的连衣裙在牛岛若利的房间里睡了一整晚,连妆都没卸。以至于清晨醒来,我坐起身,一时间竟不知该先为哪件事感到头疼:
首先抗议的是我的皮肤,厚重的粉底液和遮瑕在脸上糊了一整晚,下巴上闷出两个红肿的闭口。接着是这身价值不菲的水蓝色礼服,它设计的初衷就不是为了让人穿着睡觉的,原本丝滑的裙摆皱得像一团被揉烂的废纸。
房间里空无一人。晨光透过半开的障子门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而在光影的尽头,床铺的不远处,整整齐齐地铺着一套深蓝色的被褥。
被角折叠得一丝不苟,枕头摆放得端端正正,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昨夜是如何克制守礼地睡在地板上,把舒适的大床让给了鸠占鹊巢的我。
我本想绝望地捂住脸,结果指尖触碰到一片融化的油脂。我目光僵硬地移向身下的枕头,在洁白如雪的枕套边缘,赫然印着半枚残缺的唇印。
“……”
不行,不能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我会自燃的。
总而言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趁着牛岛每日例行晨跑的空档,我必须立刻、马上、光速消失在案发现场!
然而,就在手即将触碰到门的那一刻,某种莫名的力量像是一根隐形的线,轻轻勾住了我的脚踝。
我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再次看了一眼枕头上的红印。
就这样跑掉吗?留下一床狼藉,和一个暧昧不清的印记,连句道别都没有?当一个吃干抹净还不认账的渣女。
“啧。”
我烦躁地咂了咂舌,良心在这一刻不知死活地复苏了,战胜了想要落荒而逃的懦弱自我。
犹豫了三秒,我转身走向窗边的书桌。
书桌很大,深色的实木材质,上面除了一盏台灯、几本排球相关的杂志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外,干净得令人发指,连笔筒里的笔都是按长短顺序排列的。
我随手抽出一张便签纸,拔开那支看起来就很贵的钢笔笔帽。
笔尖悬在纸面上,我深吸了一口气。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最朴素的开头。
【生日快乐!】
【在新的一岁里,】
蓝黑色的墨水顺着金属笔尖缓缓渗出,在略显粗糙的纸张纤维中晕染开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深邃的圆点,像是一只凝视着我的眼睛。
他是牛岛家的少爷,是白鸟泽的绝对王牌,是所有人眼中的“怪物”和“强者“,如此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那么,到底需要多宽广的肩背,才能承载起这些沉甸甸的光环与期待?
所以,比起那些“称霸全国”、“常胜不败”的激昂祝词,比起那些希望他变得更强、飞得更高的宏大愿景,我更想给他的是……
【祝你无病无灾。】
这是我以前从未许下过的祝福。只给他一人。
我凝视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温柔。随后,我抬起笔,在纸张的右下角,签下了那个名字。
【安】
不是平日里花哨的艺术签名,也不是作为网红艺人的“AnZ”,而是一笔一划写下的,简单、工整、却又透着点倔强的汉字。
正如这个字所寓意的那样,父母在给我取名时,比起大富大贵,比起功成名就,他们最大的期许,首先是平安。
其次,都是其次。
我希望你也能如此。
“我对你而言……”究竟是负担的一种,还是可以比肩的存在?
这个问题尚无答案,现在也不是探寻的最好时机。我默默将它压下,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的正中央,用那支钢笔压住一角,确保他回来的第一眼就能看到。
“……生日快乐啊,若利。”
——————
推开 Harbs 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冷气裹挟着浓郁的现烤千层苹果塔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理了理新换上的淡香草色连衣裙,视线越过一个个攒动的人头,在店内搜寻那个人的身影。
其实根本不需要怎么费力。毕竟月岛萤那个海拔,加上那头浅金色的头发,就算是被扔进涉谷最拥挤的十字路口,也是自带聚光灯效果的存在。
“……这里。”
声音从靠窗的角落传来,带着他一贯的冷淡,却又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循声望去。少年身上穿着一件版型利落的衬衫,颜色是极其柔和的淡米色。如果不拿色卡放在一起对比,简直和我身上的裙子是同一个色系。
月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隔着那副黑框眼镜,我清楚地看到他镜片后的瞳孔在触及我衣服颜色的那一秒,发生了剧烈的地震。
这算什么?心有灵犀?
“……啧。”
月岛率别过头,修长的手指有些烦躁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然而,他原本白皙的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像是滴入水中的胭脂,迅速晕染开来。
“只是巧合而已。”他低声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