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名义上是牛岛少爷的生日会,但本质上还是大人们的社交场。
穿着黑纹付羽织袴或者定制西装的长辈们,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在听了无数遍以“您就是博林小姐吧?真人比电视上还要漂亮呢”为开场白的搭话后,我的面部肌肉已经僵硬得快要抽筋了。
苦于这种无效且消耗生命的社交,我在如天神下凡般的加奈妹妹的掩护下,提着裙摆,溜之大吉,悄悄躲进牛岛若利的院子里。
“哈啊……累死了……”
根本来不及爬回那间铺着榻榻米的屋子,我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廊道延伸出的木地板上。夕阳的余晖还未散尽,地板上残留着白日里被暴晒过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洋装布料,熨帖着我疲惫不堪的脊背。
我就这样趴着,看上去大概像是一具已经死了有一会儿的尸体。
闭上眼,那些被强行灌输进脑海的人名、头衔、家族关系,像一群恼人的苍蝇在我脑袋里不停盘旋。好似周一清晨恼人的闹钟,纵使心里有千万个不情愿,也得认命地爬起来上学。
“……光是这些人我就快撑不住了,要是到了烟花祭那种人山人海的地方……我岂不是真的要死上一次……?”
我对着渐渐变暗的天空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而——且——啊——
加奈妹妹跟我透过底,说本家的厨师很会做甜甜的杏仁豆腐,是限定的美味!我可是满心满眼地超级期待,为了给它留出宝贵的胃部空间,午饭都只随便应付了几口怀石料理里的冷盘。
结果呢?
整个下午,我都在“久仰久仰”和“哪里哪里”的寒暄中度过。待我好不容易脱身,冲向甜品区时,那里早被一扫而光。桌面上干净得仿佛它从未出现过,只剩下一堆空荡荡的盘子在嘲笑我的天真。
啊啊,原来不是牛岛家的天花板漏水,而是我的内心在流泪。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报复性消费了!明天!就明天!我要叫上加奈和小百合一起去Harbs开女子会!
我要点那个最大的水果千层,大吃特吃!
但当我兴致勃勃地在群组里发出邀请时,得到的回复却是冷冰冰的拒绝。
加奈说:“抱歉啊安学姐,我誓死追随咸口一辈子,拉面局再叫我吧。”
小百合说:“免谈,甜食会让我的马甲线消失的。”
搞得好像嗜甜才是某种见不得人的小众癖好一样!你们这群异端!
所——以——啊——
我愤愤地向我最后的甜食盟友发出求救——本来第一人选是天童的,但考虑到目前他有“喜欢我”的嫌疑(虽然我还是存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暂且先PASS。
【To月岛君:S!O!S!】
亲爱的月岛君,在这片对甜品充满偏见的荒漠里,恳请您出手拯救一下孤立无援的我吧——
正当我准备继续打字解释这悲惨的缘由时,对话框顶端的状态栏突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下一秒,消息弹了出来。
【月岛君:请问出什么事了?】
【To月岛君:糖分摄入不足,我要死掉了啦T T】
为了表达我的凄惨,我连发了三个可怜兮兮的粉红兔子流泪表情包,接着输入正题:
【To月岛君:后天要去东京集训,八月底才能回来,不知月岛大人您明天是否有空?有空的话,拜托您赏脸再陪小的去趟Harbs吧,求求了!】
我按下发送键,消息在显示对方已读后迟迟没了动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我甚至怀疑对面是不是又发生了他哥和他互抢手机的戏码,突然屏幕一震,月岛发来了回复。
【月岛君:好的。】
!!
简单的两个字,在我眼里却闪烁着圣洁的光辉!不愧是我忠实的Sweet盟友!我就知道你也没法拒绝蛋糕的诱惑!
我心里一喜,他又发来一条。
【月岛君:不过明天请让我来结账。】
这个嘛……我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
虽然我是经济独立的年上姐姐,平时也习惯了照顾后辈,但既然他这么主动……偶尔让他请一次也无妨吧?再者说,他后来又借着我的会员卡去了两次Harbs,就当是免排队的小报酬好了。
【To月岛君:OK,那我们明天下午三点见?】
【月岛君:好的,明天见。】
搞定!
明天的糖分有着落了,心情瞬间好了大半。将手机收回手包,我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枕着自己的胳膊,面向庭院侧躺着。
傍晚的微风穿过柊树的枝叶,带来些许凉爽,吹散了身上的脂粉气。橙红的夕阳斜斜地洒进院子,给灰色的廊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也照映在了我的身上,带来一阵融融的暖意。
“哈啊……”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重,任由视线模糊在树影与霞光的交错之中。世界仿佛变得安静了,只剩下风的声音和远处模糊的谈笑声。
正当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透过地板的传导不断放大,正朝着我这边靠近。
心头猛地一跳,那点刚酝酿出来的困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倏地睁开眼,撑着胳膊仓促坐起——来不及站起来了,整理裙摆更是奢望。我焦急地看向走廊的尽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会是谁呢?
加奈说要去照顾年幼的弟妹,肯定没空过来。牛岛作为生日会的主角,现在应该正被一群老头子围着才对。如果是牛岛夫人还好,但万一是那个说话带刺的兰子阿姨……
当然,我完全没在怕的!只是这难得清闲的时光,实在不愿被那些无聊的说教打扰。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那个人影走出了阴影,沐浴在了夕阳之下。
高大、挺拔,穿着一身深色的纹付羽织袴,显得格外庄重而威严。
视线定格在牛岛若利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我不由得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吓死我了……”
我随即一头重新栽倒回地板,头埋进手臂里,故意拖长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耍赖,嘟囔着:“……你说什么也没用,我是绝、对不会起来的。”
他缓缓走来,问道:“累了吗?”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连动都没动,像只趴窝的鸵鸟。
我心想着,看到我这样,他或许会知趣地离开。可下一秒,我却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木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他在我身边坐下了。
我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偷偷瞥向牛岛——
他正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我身旁,宽大的手掌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碗。碗盖已经被揭开,里面那块白嫩嫩、颤巍巍的东西,正氤氲出一股浓郁的杏仁甜香。
“……哎?”
鼻尖萦绕的香气让我微微一愣,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碗。
“不是说没有了吗?”我咽了口口水,感觉刚才还在流泪的内心瞬间被治愈了。
“给你留了。”
牛岛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他将碗递到我面前,动作自然得就像我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半个世纪。
我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
视线从那诱人的甜品上移开,上移,最终直直撞进他那双专注的、深橄榄色的眼眸里。夕阳在他的瞳孔里反射出一点光亮,让他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柔和。
“……特意给我留的?”我迟疑地问,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发酵。
“嗯。”他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丝毫闪躲,“知道你喜欢。”
“……”
“怎么了?”见我不动,他似乎有些不解。
“不、没什么,谢谢。”
心底悄然涌上一股暖流,将先前的种种不快、疲惫、还有对社交的厌恶,统统洗涤得无影无踪。
我接过碗,拿起勺子,轻触到杏仁豆腐的表面,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块,送入口中。
舌尖抵住那块微凉的软玉,轻轻一抿,醇厚的杏仁味瞬间在口腔中融化,伴随着恰到好处的甜度,顺着喉咙滑下。
……好甜啊。
实在是……太甜了……
那滋味溢满整个胸腔,难以抑制地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发出的清脆声响。
“……佐藤跟我说了,你被长辈们为难的事。”
他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停下手中的勺子,抬眼看向他。正巧捕捉到他眼中一抹极少见的歉意,那双总是坚定看着前方的眼睛,此刻却微微垂下,看着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抱歉。”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眉头微蹙。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勺子划过瓷碗的内壁,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没关系,有加奈妹妹帮我解围了。”我笑了下,“而且长辈们也没有太为难我,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