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会退出的!除非白鸟泽排球部明天解散,否则我就算死了,也要在墓碑上刻着我是他们的经理!”
窗外,雷声滚滚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倾盆大雨,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急促响声,将原本沉闷的世界彻底撕裂。
父亲微微皱眉,显然我的“大逆不道”让他感到不适,但他依然试图维持着长辈的威严:
“父母是不会害你的,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哎,你现在还小,不懂事,以后你会明白的。”
“……为了我?好在哪里?”
我觉得可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为了让我变成一个没有思想、只会听话的洋娃娃吗?我本可以不用当社团经理去端茶倒水的,我明明也可以做个运动员,在田径场上继续训练的!是你亲手剪断了我的翅膀,现在却反过来怪我不会飞!”
突如其来的翻旧账让父亲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试图用他那套功利主义的逻辑来反驳我:
“运动多吃天赋,你以为我不懂吗?你的第三名和第一名差了整整8秒2。8秒2在跑步上是什么概念?那是天堑!就算你继续训练,以后也跑不出什么成绩,顶多是个二流选手。”
他似乎有些动摇,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坚持己见:
“与其让你在赛场上痛苦地意识到自己与天才的悬殊差距,不如一开始就停下你的脚步,选择一条更稳妥的路。”
“可我从没想过要跑出什么成绩!我也没想过要当天才!”
我向前跨了一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是觉得画画很快乐!跑步很快乐!它们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等你长大了就会发现,快乐只占人生的百分之一。”父亲冷冷地打断我,“人们更多的是在平庸地活着,忍耐着活着,粉饰太平地活着。安,我对你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我和你妈妈只希望你能安稳地、体面地过完这一生。”
“我不要。比起乏味又漫长的人生,我宁愿开心但短暂地活。”
真不敢相信,说到现在我竟然一滴眼泪没掉,甚至干涩得发痛。我甚至还上前两步,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继续说道:
“虽然排球这项运动很少死人,而且医生对我脑子里的血管瘤评估良好。但我现在……心情好到哪怕死在这里也可以。如果是为了我热爱的东西而死,我心甘情愿。”
“闭嘴!你少拿这个来威胁我!”
这句话踩到了父亲的雷区。他猛地站起来,竖起眉毛,手掌“啪”的一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水晶花瓶都跳了一下。
“博林安!你别太过分!谁教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
我没有退缩,冷静地看着盛怒的父亲。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态,也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个不可一世的父亲,也会因为女儿的一句话而暴跳如雷。
“……这应该是咱们第一次吵架吧,父亲。”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窗外的暴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你的决定,我不知道我可以用什么说服你,我甚至不知道你还在乎什么。我唯一能决定的东西,唯一的筹码,就是我自己,就是这条你们口口声声说‘比什么都重要’的命。”
我顿了顿,看着他那张渐渐涨红的脸,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
“爸爸,我以前从没怀疑过你爱不爱我。可我现在忍不住想,你爱的究竟是你的女儿,还是你作为‘博林家家主’和‘慈父’的身份?你爱的,是不是那个能为你带来联姻价值、能让你在那个圈子里更有面子的‘完美女儿’?”
“……”
父亲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跌回椅子里。他疲惫地靠着椅背,用指关节顶着跳疼的太阳穴。
“人做事不要太冲动——算了,你刚出院,情绪不能太激动,先回屋休息吧,咱们改日再谈。”
又是这样,回避,拖延,冷处理。
“我觉得,大部分人的人生本身就是由一个又一个冲动改写的。”我并没有打算放过他,神色漠然地抛出了最后一击,“我知道您向妈妈表白的第三个月就求婚了,那时候您才大二,连大学都没毕业。难道您就没有冲动吗?还是说您现在后悔您的冲动了?后悔娶了妈妈,后悔生下了我?”
我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每一句话都在空气中留下肉眼可见的裂痕。被点到过往的父亲惊怒极了,他刚要开口呵斥——
“哗啦——!!!”
一声清脆的、刺耳的破碎声骤然响起,粗暴地打断了我们的争吵。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
我们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一言未发的妈妈站了起来。
她还保持着手部张开的姿势,精致的水晶花瓶已经不复存在,无数晶莹的碎片混杂着残破的花瓣散落在地上,瓶中的营养液迅速浸湿了昂贵的地毯,溢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妈妈看看父亲,又看看我。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和决绝。
“够了。”她说。
“妈、妈妈?”我愣住了。
“美智子?你干什么?!”父亲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抱歉啊,安子。妈妈之前一直没有出面。”
她无视了父亲,径直走向我。她的眼睛闪烁着泪光,神色却出奇得柔和,像是暴雨后的初晴。
“因为你一直是个好乖好乖的宝宝,让妈妈误以为你还小,没有找到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我以为我只要帮你安排好一切,你就会幸福。”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
“现在,妈妈已经完全领会到了你的决心。那种即使受伤也要坚持的眼神,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父亲,然后重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哪怕是去撞南墙,哪怕是头破血流,妈妈也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因为那是你的人生啊,安子,不是父母的续集。”
“妈妈……”
与父亲的对峙并没有打倒我,反而她这几句简单的话把我说得热泪盈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美智子。”父亲皱试图挽回局面,“你别跟着瞎胡闹。她要真被排球打到头呢?我不太了解排球,但我看过若利的发球,又猛又狠,简直就是凶器。”
“……一般没有几个人能打成他那样。”我吸着鼻子,小声反驳道。
“我想牛岛君应该没有想谋杀未婚妻的打算,那孩子不是特别喜欢咱家安子吗?”妈妈也附和道,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了一句。
喜欢我知道,特别喜欢这个目前存疑。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好时候。
“你爸这边我来解决。安子,出去的时候帮妈妈带下门,可以吗?”
妈妈温柔地把我推向门口,眼神里满是鼓励。
我哦了一声,乖乖地离开了。
临走前,在关门的那一刹那,我听见妈妈用嫌弃的语气对父亲说道:“其实我还挺后悔嫁给你的,尤其是看到你变成现在这副无趣又顽固的样子。”
以及爸爸终于绷不住音、充满震惊和受伤的一句:“什么!?美智子你怎么能这么说……”
“咔哒。”
隔音非常好的书房门被我轻轻关上,将所有的争吵和风暴都关在了里面。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哗哗作响。
我背靠着门板,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慢慢滑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刚才在里面明明那么硬气,现在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徒劳地用左手抹着不断涌出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可是怎么也擦不完。
我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亮起,照亮了我满是泪痕的脸。
我点开Line,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颤抖着敲下一行字。
【To小百合:我明天要回学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