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云密布,厚重的乌云仿佛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巨型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随时都会破裂,倾泻出滂沱大雨。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湿气,树叶在狂风中摇曳,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似乎在为这阴沉的天气诉说无尽的哀愁。
没有买伴手礼,更没有约研磨出来玩,我办完出院手续,只匆匆给赤苇发了一条报平安的消息,便和妈妈离开了东京,迅速返回宫城。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我一言未发,只是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多说无益,无论我如何辩解,家中迎接我的无非又是一场自诩正确、名为“爱”实为“控制”的审判。
到家以后,母亲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和父亲去了书房商量。我不想一个人在卧室待着,就到偌大空寂的别墅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
这里明明是我的家,却安静得像是一座博物馆,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回音。最后站到了书房门口,静静地望着走廊尽头的窗外。
几年前,他们通知我要和牛岛订婚的那天,也是这种死天气——这种哪怕我破窗而逃,也飞不到哪儿去,只能被无形的大网牢牢罩住的死天气。
过了不知多久,雨还没有要下的迹象,闷热感却愈发强烈,像是有人扼住了喉咙。
书房的门先开了。
看到我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门口,妈妈并没有惊讶。她轻声说:“……进来吧。”
屋内的气氛同今天的天气一样沉重。
厚重的遮光窗帘半拉着,让书房显得有些昏暗。主座的父亲一脸严肃,坐到他身旁的妈妈虽然神色担忧,却回避视线,没有看我,双手紧紧交叠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我局促地站在他们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目光呆滞地盯着书桌上那个精致的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朵刚剪下来的玫瑰,娇嫩的花瓣上积攒的露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像是提前为我流的眼泪。
“安,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父母。”
又开始了。听到这句熟悉的开场白,我缓缓抬眼看向父亲。
首先,他会给自己扣上一个高帽,标榜自己的开明与理智。然后,他会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但你必须明白,社团活动远没有你的命重要,那飞来飞去的排球万一有一个打中了你的头呢?”
接着,他会开始贬低我,通过否定我的价值来削弱我的反抗意志。
“反正你只是个经理,在排球部除了端茶倒水之外也没什么重要的职责,退不退出对团队来说都无所谓。说不定人家一群男生聚在一起,巴不得没有你这个女生在呢,毕竟有些话题有女生在很不方便。”
最后,图穷匕见,他会降下那道早已准备好的审判。
“明天去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教练提退出的申请,下午的社活就别去了。哦对了,把你的宿舍也退了吧,以后放学准点回家,我会安排新的司机每天专职接送你,确保你的安全和作息。”
父亲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安,你听明白了吗?”
“……”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安?”他加重了语气,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我的沉默感到不满。
我鼓起全部的勇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是……”
“没有可是。”
父亲严肃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我刚刚聚起的一点点勇气。
“对我们做父母的来说,女儿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理智掩盖。她转过头来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劝慰:
“安子,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毕竟你在那个社团也付出了心血。但你要理解爸爸妈妈的苦心,回去好好想想吧。”
“是……”
我低下头,看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感觉自己就像那个花纹一样,被编织在既定的格子里,动弹不得。
转身,迈出第一步。
我,博林安,博林家唯一的女儿,绝不会做违背父母意愿的事。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那个大人眼中听话懂事的乖乖女,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展示品。
第二步。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画画,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奶奶送我的小画板,一画画一天。宫双子想让我和他们一起玩,妈妈就走过来跟我说:“安子,只有多跑跑跳跳才能长高哦。”于是我的画笔被收进储藏室,开始练起田径。
第三步。
上了初中之后,田径部的训练变得非常辛苦。每天跑得肺像火烧一样。我抱怨归抱怨,还是在县大赛中拿到了不错的名次。那天我兴冲冲地把奖状递给父亲,期待着一句夸奖。他只是扫了一眼,淡淡地说:“不错。可你都这么大了,成天在外面疯跑,晒得这么黑,像什么样子?”
第二天,我退了部。
第四步。
受岩泉的邀请,我加入了北川第一的男排部。那时博林汤的生意出了问题,父母忙于工作没空管我。现在想来,那真是我目前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年。我、岩泉和及川,夏天啃冰棒,冬天吃肉包,那加小小的便利店门口不知装载了我们多少豪言壮语。
第五步。
后来,父亲结识了宫城县的名门牛岛家,这是博林汤转型的开始。但与之相对的,当牛岛家提出想让我做儿媳的时候,他没有拒绝,更不允许我拒绝。他甚至都没有问过我一句“你喜欢那个叫牛岛若利的人吗?”。因为在他看来,这样我才能衣食无忧地度过一生,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安排。
第六步。
我在书房门口站定。
手已经触碰到了冰凉的门把手,只要拧开它,我就能逃离这个压抑的空间,回到我的房间,继续做一个顺从的人偶。
可是……
如果说过去的每一次放弃都是我意志不坚定的错,都是我为了讨好他们而做出的妥协,那么这一次——
我想起天童的外套和濑见的笔记本。
我想起我紧急联络的第一位是大平。
我想起川西、白布、齐藤教练、鹫匠监督。
我想起白鸟泽男子排球部的每一个人。
……
我想起牛岛若利。
内心深处的渴望与反抗,像一股滚烫的岩浆,不断冲撞着我理智的藩篱。我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几乎喘不过气,那沉积在天空的乌云同样落在了我的心头。
“……我不要。”
声音很小,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松开门把手,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父母。即使那种压迫感依旧如山般沉重,但我挺直了腰杆,第一次用坚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他们,大声重复道:
“我不要退出排球社。”
父亲从未想过我会拒绝,诧异地看向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
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旦决堤便无法收回。
“你们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只是一味地要求我服从、服从和服从!把我想做的事贬低得一文不值,最后还要反过来指责我三分钟热度,指责我没有长性!”
我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声音大到简直要盖过窗外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