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梦。
我双手撑地,跪在永无止境的跑道上。四周死寂一片,没有观众,没有欢呼,甚至连风声都被抽离,唯有头顶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鲜红的数字宛如恶毒的诅咒,刺得人眼睛生疼。
两分三十六秒二。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吸入一次,喉咙都像刀子割过一样疼痛,每呼出一次,肺部都像被榨干一样窒息。汗水似小溪般顺着额头滑下,我犹如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两分三十六秒二。
明明已经那么拼命地在跑了,明明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
好不甘心。
为什么别人就能轻松跑进两分三十秒?那些跑在前面的背影,她们现在是站着的吗?还是在轻松地谈笑?我和她们到底差在哪里?是腿长不够?步频太慢?还是练习的时间还不够长?
……还是说,天赋?
我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无法遏制地从眼眶里涌出,直直滴落在塑胶做的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啪嗒”声。我试图用手捂住脸,想要阻止这份失控,却徒劳无功,豆大的泪滴依然顺着指缝不断滑落。
我知道这是一个情景再现的梦,它像一个残忍的显微镜,将所有的负面情绪无限放大。脑海里更是浮现出一个之前从未敢深究的问题:
跑步它真的快乐吗?我真的喜欢跑步吗?
“……你为什么在哭啊?安。”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活力的陌生声音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梦境的阴霾。我愣了一下,眼泪暂且止住,茫然地抬起头。
“木、木兔君?”
那个有着猫头鹰发型的少年正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那双炯炯有神的金色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出什么事了吗?你哭的好厉害啊,眼睛都肿了。”
“我……”他的眼神太过直白炽热,盯得我莫名心慌,仿佛在他面前,所有的阴暗心思都无所遁形。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得无助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脸埋得更低。
“好奇怪啊,我刚刚不是在打排球的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了?还有白鸟泽的经理也在。”木兔直起腰挠了挠那一头倔强的头发,小声嘀咕着,“……莫非是……梦?那样的话——”
他歪着头,五官用力到皱起。下一秒,周遭的场景忽然凭空扭曲。我眼睁睁地看着身下让人窒息的红色塑胶跑道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变成了熟悉的、带着清漆反光的黄色木地板。
哎、哎哎哎哎!?
我再一抬头,场景变成了北川第一对阵白鸟泽初中部的最后一场比赛,比分板上赫然写着白鸟泽的胜利——等等等等,这还不如刚才那个呢!
“啊嘞?你不喜欢吗?”木兔察觉到了我的僵硬,困惑地问道。
我拼了命地摇头,恐惧地后退:“不要再有竞技体育了,求你,至少在这里不要。”
木兔想了想,忽然左手握拳,重重地敲了一下右手掌心,仿佛有个天大的好主意点亮了他的脑回路。他一把拽起我,粗糙温暖的大手胡乱地擦去我脸上残余的泪水,力道大得有点疼:
“走,咱们去玩吧!”
场景再次变幻,排球馆像积木一样崩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奇幻的世界。
色彩斑斓的天空中飘浮着各种形状的云朵,虽然几乎都是排球形状的,但我认出了赤苇的脸和……呃,烧肉吗?
地面上开满了花,全是molten的绿白红配色和MIKASA的蓝黄配色,微风吹过,它们摇曳着散发出的“花香”,竟然是一股浓郁的撒隆巴斯喷雾剂的味道。
再远处,一座座如宝矿力水壶状的“山峦”拔地而起,巍峨耸立。山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闪闪发光的白色“冰雪”——作为经理的我再熟悉不过了,那颗粒感分明的质地,那在阳光下折射出的晶莹光泽,绝对是我每天要冲泡八百遍的佳得乐电解质补剂粉末!
我:……
“这里是……地狱……吗?”
木兔还觉得委屈,“好过分啊,安,这里是我幻想出来的乐园!”
“什么样的人能把这里当成乐园啊?是天童那种心里只住着恶魔的人吗?”我吐槽道,“还是牛岛那种满脑子只有排球的人?不不、他品味还算正常,那是小飞雄吗?小飞雄把这里当乐园?再变几个能自动发球的排球树出来就是了!”
我话音刚落,那些诡异的花朵们仿佛听懂了我的指令,瞬间结出了一个个饱满的排球果实,甚至还发出了“嘭嘭”的击球声。
看着这满地的排球,木兔满意地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哈哈哈哈!安!果然你也很爱排球嘛!”
“我爱你个头!”我嚷道。
“……哎?真的?爱我个头?我的头有那么好吗?”木兔反倒摸起自己的脸,“你这么一说……嗯,我有恋爱的预感!”
我:…………
赤苇君呢?赤苇君在哪里?这个梦能不能把赤苇君从云朵变成人啊?我一个人真的对付不了这只精力过剩的猫头鹰!救命啊!
我无语至极,偏偏木兔拉起我的手,笑容灿烂,“走,咱们比谁能第一个跑上山顶!”
“哈?我才不要——”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已经被他拽着跑了起来。路上的风景依然由各种排球元素组成,跑在前面的木兔时不时地回头看我,像在确认我有没有跟丢。
我们之间差得很远,但我每次挥手,他都会立刻兴奋地挥手回应。
在梦境的神奇加成下,我的双腿轻盈得不可思议,稍微努努力,竟真能追上他的背影。当他那宽阔结实的肩背尽数落在我的眼里,当风(虽然是撒隆巴斯味的)呼啸着掠过耳畔,我忽然想——
什么两分三十六秒,什么天赋论,去他*的!我眼前的景色,好得不能再好!
天边的排球云朵随着登高逐渐变得透明,我们一口气冲到山顶,然后在惯性的作用下,猛地扎进了那厚厚的“雪堆”里——
“噗!”
嗯,果然是佳得乐的味道,甜腻腻的粉末瞬间呛进了鼻腔。
“安安!你还在!”木兔从粉末堆里探出头,头发上全是白色的晶体,像个圣诞老人。
“不然呢?”我一脸嫌弃地从佳得乐里爬起来,尝了一口飘进嘴里的味道,“……怎么是樱桃味的啊?白鸟泽喝的都是我最喜欢的橘子味。”
“……木兔君?”我掸着身上的粉末,发现他没有回应,疑惑地转过头问他,“怎么不说话了?”
木兔正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雪白粉末的映衬下亮得惊人。听到我的声音,他像是突然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脑袋,从佳得乐中一跃而起,冲到我面前,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安安,我啊,一定是喜欢你的!”
我:……?
“木兔君,咱们才刚见过两次面。”我冷静地想要抽出手,“你这样说有点失礼吧?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
虽然不知道失礼的是梦境里这个口无遮拦的木兔,还是会梦到他这么说的、内心深处渴望被肯定的我。
“那——”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一阵刺耳的“滴滴滴”声在我们的“乐园”里炸开——是我今天为了提早回白鸟泽,特意定的四点半的闹钟。
梦境戛然而止,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卧室熟悉的天花板,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没有满地的排球,没有撒隆巴斯的花香,更没有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少年。
“……好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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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我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灌入肺部,稍微平复了一下躁动的心情。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我站在排球馆门口,左手的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门把,心中犹如翻江倒海一般难以平静。
每当我想下定决心推门而入,一种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不安感就会席卷而来,让我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自从在六月初的IH预选赛上出事之后,我错过了很多。颁奖仪式、庆祝会、还有无数个共同训练的黄昏。我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推开这扇门。
虽然和父亲对峙的时候说了很多漂亮话,也曾无数次幻想过重返社团的场景,但此时此刻,当我真正站在门口,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
其实,父亲他也没说错。
鹫匠监督平日里用不到我什么,他更喜欢使唤那些一年级的新人去搬球、擦地。我在团队里确实不像主力队员那样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