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喉咙里挤出一声难以言喻的、破碎的嘤咛。
我抓紧身下的被子,翻了个身,迅速将自己裹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蛹。黑暗中,心跳声如雷贯耳,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提醒我刚才那场梦境的荒唐与真实。
好消息是,昨晚睡的是榻榻米,无论我怎么折腾都不会从床上掉下去。
坏消息是,梦到的对象是牛岛若利。
冥冥之中,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那个总是出现在我梦里的及川彻,似乎迎来了一位强有力的竞争者。我的潜意识领地正在被别的男人一点点入侵。
“刚二十三岁就结婚五周年了?哈?”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尽管知道是梦,却还是忍不住开始吐槽,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内心的躁动。
“难道我真的一过十八就嫁给他了吗?这也太早了,起码让我念完大学啊……不过我们是不是没有孩子?明明他外婆一直念叨我要三年抱俩……什么的。”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
沉默在被子里蔓延。
突然,我破蛹而出,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脸颊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博林安!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那是牛岛若利!你怎么能……怎么能梦到这种事还津津有味地分析起来了!
“……没关系的。”
力气仿佛随着那一巴掌消散了。我泄了气,“咚”的一声重新瘫倒在床铺上。手掌捂着发烫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滚烫得惊人。
“那只是梦而已。”
就像及川彻在梦里明明黏人黏得要命,现实中却对我不理不睬一样。无论梦境中的成年牛岛有多么深情,梦境外的牛岛若利依然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白鸟泽重炮。
我越是接近他,就越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条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鸿沟。
他们——及川也好,牛岛也罢——都在肆意地、野蛮地生长,向着更高更远的天空伸展枝叶。只有我像一株被移植到盆栽里的植物,始终扎根在原地,依靠着修剪枝叶来维持所谓的“完美形态”。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盐渍一样,涩得让人心慌。
我在床上又赖了几分钟,直到听见庭院里传来惊鹿敲击石头的“笃”的一声,才终于下定决心起床。
洗漱完毕,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带着乌青、神色却强装镇定的少女,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客房的障子门。
走廊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空气,混合着远处厨房飘来的味噌汤的香气。那是属于“家”的味道,却不是我的“家”。
刚踏出房门没几步,前方转角处传来了说话声。
“咦?这可真是稀奇。你没去晨练吗,若利?”
那是牛岛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在我的印象里,牛岛若利的作息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时钟,风雨无阻的晨练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早安,母亲。”
牛岛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听起来带着少许鼻音,像是方才睡醒,显得比平时慵懒了一些。
“嗯,我睡过头了。”
睡过头?那个牛岛若利?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下意识地侧身躲到了墙后。偷听别人谈话是不礼貌的,但此刻我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分毫。
“这样也好,周末了,就给自己放一天假吧。”
伯母似乎笑了笑,接着问道:“怎么了?总感觉你今天心情很好。”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屏住了呼吸。
不多时,身后便传来了牛岛的声音,隐约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轻快,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味般的笑意。
“啊,我做了一个美梦。”
——美梦。
我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起墙纸的边缘,反复琢磨起这两个字。
对牛岛来说,美梦大概是指率领白鸟泽拿下全国大赛冠军之类的吧?又或者是他自己的排球生涯取得了一个耀眼的成果。
那对我来说,什么才算美梦呢?
直到牛岛母子一边聊天一边走远,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慢慢探出身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木质的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我走在这些光影之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琴键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当我停下脚步,那些光影便如同某种无形的栏杆,将我困缚在这座名为“家族”的高墙之内。
关不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