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冰块在可乐里融化,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也像是我的心在崩塌时传出的哀鸣。
“哎……”
训练刚结束的影山飞雄,正一脸不安地抓着那个巨大的巧克力芭菲杯,勺子悬在半空,奶油尖端已经开始有些塌陷。
他左思右想,眉头皱得像是在解数学卷子的第一道选择题,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个、安学姐,不好意思,请问是我点得太多了吗?”
“啊……嗯?没有啊。”
我单手托腮,视线从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坐在我对面的初中学弟。
“不是说了你想怎么吃都可以的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但是学姐你一直在叹气。”影山并没有被我的伪装骗过。他攥着玻璃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漂亮的指骨轮廓清晰可见,“所以我就想是不是我点了太多菜,让你破费了……什么的。”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写满了单纯的担忧。被这样纯粹的目光注视着,我心里的愧疚感更重了。
“……啊哈哈,放心啦,虽说我现在确实有点金融危机,不过一顿简餐而已,你还吃不垮我的。”我摆了摆手,尴尬地赔笑道,“抱歉啊,明明是我约你出来的,自己却先神游天外了。”
牛岛的母亲本想留我继续吃午饭,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再面对他家让人消化不良的餐桌氛围,便以“和朋友有约”为由婉拒了。
这倒不是什么临时想出来的推辞,早在一个月前我就试着预约这位满脑子只有排球的大忙人出来吃饭,今天恰好北川第一下午休息,他才有时间应约。
只是没想到,即使逃离了牛岛家,那股无形的压力依然像影子一样粘在脚后跟上。
“啊,请不要道歉,应该是我好好谢谢学姐才对。”影山的表情忽然变得一言难尽,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酝酿好了勇气,问道,“……是和及川前辈有关吗?”
突然听到意想不到的名字,我托腮的手滑了一下,“啊?”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学姐心情不好是和及川前辈有关吗?”
嗯嗯?关及川彻什么事?
虽然我确实总是梦到他,甚至昨天还在为这事烦恼,但今天的重头戏明明是牛岛若利才对。
不过比起这些,更让我惊讶的是影山飞雄本人的进化。
“……小飞雄,你成长了。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心情不好是不是和排球有关。”
影山认真地想了一下:“及川前辈也算和排球有关吧。”
逻辑严密,无法反驳。
我无奈地笑了:“那确实。不过不是哦,我没有在为那家伙的事烦恼。”
毕竟债多了不愁嘛。欠一个是欠,欠两个也是欠。我这么想着,拿起面前的冰镇可乐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阵刺痛的快感。
“那就是和‘牛若’有关喽?”
“噗——咳咳咳咳!”
刚入口的可乐险些全部贡献给桌面,辛辣的液体呛进气管,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慌忙地接过影山递来的纸巾,狼狈地擦拭起嘴角。
“我说你这孩子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还会国文不及格啊?”我不由得吐槽道。
影山的眼神诚恳极了,“因为部里的人都在说——关于安学姐抛弃及川前辈和岩泉前辈,选择牛若,投奔白鸟泽的事。”
“……天啊,小飞雄竟然会知道这个。”
我一脸不可思议。
那可是脑子里除了排球以外什么东西都没装的球性恋影山飞雄哎!他连知识都舍弃了,怎么会注意到部活成员间的流言蜚语?
“我……哎。”他语塞,像是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反驳我,只能低下头去扒拉那杯快化掉的芭菲。
抓住这个空隙,我借机岔开话题,不想在这个胃疼的事上多做停留。
“既然小飞雄成长了,那么也能猜到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吧?”不给他留任何思考的时间,我继续说,“北川第一现在的比赛是什么样的,都传到我这个前经理的耳朵里来了。”
影山扒拉勺子的动作停住了。他低下头,更说不出一句话。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仍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
一股诡异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隔壁桌的客人正在大声谈论着最近新出的电影,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在过道里,发出盘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只有我们这一桌,像被隔绝在真空里。
半晌,我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影山你高中想去哪里?”我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看着它们在深褐色的液体中沉浮,“之前偶然遇到了金田一和国见,他们都说要去青叶城西找及川和岩泉,你呢?”
“我想去白鸟泽找学姐。”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有点斩钉截铁。
我疑惑道:“奇怪,我最近是不是耳朵不太好?怎么感觉老是幻听。”
见影山抬起头,一脸认真,不像随口说说的样子,我不禁坐正了身子,收起了玩笑的态度。
“……真的要来?”而且还是为了我?
“不可以吗?”
不是可不可以的事。我实在不忍心说出口,只得在心里默默地想。是你能不能的事啊,宝贝儿!
据我所知,以影山目前的成绩,就算有鹫匠监督的体育特招生推荐,也不一定能考得进来。白鸟泽虽然是体育强校,但对文化课成绩也是有要求的。
“白鸟泽很强,我想在强者的世界里打球。”影山说。
——强者的世界。
这让我想起天童,他也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还说白鸟泽是他独一无二的至高乐园。
“强者啊……”我的视线移到窗外,声音飘渺地感叹道。
哎呀,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我刚一想到天童觉,眼前就立马浮现出了他的样子——
落地窗外,正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在玻璃的反光中,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眯着眼看我。
那标志性的竖立红发,那如同大鹦鹉般戏谑的表情,就与上次抓包我和牛岛说悄悄话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眨了眨眼,冲我做了个口型。
——抓、到、你、了。
我靠。
我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不对!这不是我的幻想!这个就是天童觉!本人!
“嗯哼!被我抓到安酱在约会啦!”
——————
“嗯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具体情况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天童抱着臂,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一副十足的过来人模样。
“——你这不是根本考不上白鸟泽吗?”
影山飞雄,肉眼可见地消沉了下去。
“啊啊啊天童觉你说什么呢!?”
我一把捂住坐在我旁边的天童的嘴,举止激烈地几乎要挂在他身上,“你在对我可爱的学弟乱讲什么胡话呢!”
“啊哈哈,小飞雄你别听他瞎扯,这人是我们部出了名的坏心眼,就爱逗小孩。”我尽力微笑,“没事的,连我这种成绩都能考上白鸟泽,更别提你还有体育特招生的名额,一定能来的!”
“真的吗?学姐。”影山的脸都白了几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国语二十七分也能来吗?”
“呃这个……”
我也卡壳了。二十七分确实有点……嗯……挑战极限。
就在这时,天童动了。
他并没有推开我,反而握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拦网留下的薄茧。他稍微用力,将我的手从他嘴边移开。
但我身体的重心还没调整过来,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头栽倒在他身上。
“唔!”
胸的位置紧紧贴住了他的臂膀,那种柔软与坚硬的碰撞让我大脑一片空白。
隔着薄薄的夏装布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以及那下面流动的、属于少年的滚烫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