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顾征吻了吻她的耳垂,“我去冲个澡,一身汗。”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祝余走到窗边,看着越来越暗的海面。远处有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随着波浪起伏。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混合着岛上不知名花草的清香。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正在慢慢松弛。
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晚饭是简单的海鲜和蔬菜,但很新鲜。陈老板亲自下厨,还开了一瓶自酿的梅子酒,给他们各倒了一小杯。
“岛上没什么娱乐,就是看海,看星星,发呆。”陈老板笑呵呵地说,“我退休前是搞天文的,在研究所待了四十年,老了就跑这岛上来,图个清净。你们年轻人,能在这种地方待得住吗?”
“求之不得。”顾征说,举起酒杯和陈老板碰了碰,“我就想找个没信号的地方,谁也找不到我。”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祝余,点点头:“你们很般配。”
祝余心里一暖。顾征在桌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低声说:“我也觉得。”
晚饭后,陈老板果然搬出了他的宝贝——一架口径不小的天文望远镜,架在楼顶露台上。夜幕已经完全降下,岛上灯光很少,星空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璀璨得令人窒息。
“看,那是北斗七星。”陈老板指着北方,“顺着勺口两颗星延伸五倍距离,就是北极星。古代航海靠它辨方向。”
顾征凑到望远镜前,调整焦距,然后兴奋地回头:“祝余,快来看!是土星,能看到光环!”
祝余走过去,弯腰看目镜。视野里,一个淡黄色的小小圆球,周围环绕着一圈清晰的、薄薄的光环。那么遥远,那么安静,在宇宙中孤独地旋转了亿万年的天体,此刻就在她的眼前。
“好美。”她轻声说。
“是吧?”顾征的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我小时候第一次在科普书里看到土星光环的照片,就着了迷。后来我爸给我买了第一架望远镜,虽然是玩具级别的,但我对着它看了一整夜。”
他说起这些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那种被现实磨出的硬壳暂时脱落了,露出了里面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热情的本来模样。
陈老板又指给他们看夏季大三角,看天蝎座的心宿二,看横跨天际的银河。海风轻柔,带着深夜的凉意。顾征很自然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祝余肩上。
“你们感情真好。”陈老板感慨,“像我和我老伴年轻时。她也喜欢看星星,说‘地上吵吵嚷嚷,还是天上清净’。可惜啊,她走得早,留我一个人看这些星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的声音里有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平静和淡淡哀伤。祝余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被星光映亮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难过。
像我和我老伴年轻时。
那她和顾征呢?等到他们都老了,是会像陈老板这样,一个人看星星怀念另一个人,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深夜,回到房间。
洗完澡,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床上。窗户依然开着,海浪声更清晰了,哗——哗——,像大地沉稳的呼吸。星空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顾征侧过身,面对祝余,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祝余说,这是真话。
“那就好。”顾征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等父亲完全康复,公司彻底稳定了,我就回学校正常上课,多陪陪你。我们可以经常出来旅行,去更多地方。”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祝余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沐浴后清爽的气息,几乎要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暖里。
几乎。
“顾征。”她轻声开口。
“嗯?”
“我申请了法国的学校。”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半年交换生。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
顾征的身体僵了一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海浪声突然变得刺耳,一下,一下,敲打着沉默。
过了很久,顾征才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开始准备,五月收到预录取。”祝余说,“九月开学。”
“为什么……”顾征顿了顿,“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祝余从他怀里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一直在忙。忙着救公司,忙着照顾父亲,忙着开会,忙着谈判。我给你发消息,你要么不回,要么回‘在忙’。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晚点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语气很平静,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我想过告诉你。但每次,都觉得不是时候。你的世界里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这点‘小事’,好像不值得打扰你。”
“这不是小事!”顾征坐起身,声音提高了些,“你要去法国半年,这怎么是小事?”
“那对你来说,什么才是值得你放下手里事情、认真听我说的大事?”祝余也坐起来,看着他,“公司融资是大事,父亲生病是大事,和沈律师讨论合同是大事。我的画,我的申请,我的未来……这些,排在第几位?”
顾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脸上有震惊,有受伤,还有一种被戳破真相的狼狈。
“我不是怪你。”祝余放缓了语气,“我知道那段时间你有多难。我只是……只是觉得,在我需要你分享我的喜悦、我的计划、我的未来时,你不在。所以慢慢地,我就不再分享了。”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就像今晚,你计划这次旅行,想修复我们的关系。我很感动,真的。但顾征,裂缝不是一次旅行就能补上的。它是在那些你没有回的消息里,那些你心不在焉的对话里,那些‘我在忙’的拒绝里,一天一天、一点一点裂开的。”
顾征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月光照在他弓起的背上,让他看起来单薄又脆弱。
“所以,”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要走了?去法国,半年?”
“是交换生,只有半年。”祝余说,“但我确实想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继续学画画,想……一个人走一段路。”
“一个人。”顾征重复这个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那我们呢?祝余,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祝余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四年的少年,看着他眼睛里的痛苦和不解,看着他试图抓住什么却不知道该抓哪里的无措。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顾征,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好像……已经走散了。你在你的世界里拼命奔跑,我在我的世界里原地踏步。等我终于也想往前走了,却发现,我们早就不是同一条路了。”
海浪声涌上来,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那么响,又那么空。
最后,顾征躺了回去,背对着她。祝余也躺下,同样背对着他。
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片无法泅渡的海洋。
祝余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璀璨到令人心碎的星空。星光冷静地闪烁着,亿万年来,它们见证过无数相遇,也见证过无数别离。人类的悲欢在它们面前,短暂得连叹息都算不上。
她想起陈老板说“你们很般配”。
想起顾征在星空下握紧她的手说“我也觉得”。
想起晚饭时那杯酸甜的梅子酒,和窗外渔船的灯火。
然后想起刚才那场平静到残酷的对话。
他们像两个从战场上侥幸生还的伤兵,以为逃离了硝烟和厮杀,来到这个宁静的海岛,伤口就能慢慢愈合。却没想到,最深的伤口在心里,在那些日积月累的忽视和疏远里,在那些欲言又止和话不投机的沉默里。
它们没有流血,没有化脓,只是静静地溃烂着,直到某个时刻,你低头一看,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带不走的伤口,去哪儿都带着。
祝余闭上眼睛。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没入枕头,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顾征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她知道他也没睡。
但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背对着背,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下,听着同样的海浪,想着各自的心事,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