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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最后的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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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的第二日是在一种微妙的、刻意的平静中度过的。

晨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时,祝余已经醒了。她侧躺着,背对着顾征,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或者,可能也是假装均匀。昨夜那场谈话后,他们像两个闯入禁地又仓皇退出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安宁,谁都不敢再轻易触碰那些刚刚暴露的、血淋淋的伤口。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露台。清晨的海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海面是柔和的灰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未打磨的玉石。空气里有海藻和露水的清新气味。楼下花园里,陈老板正在给花草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起这么早?”陈老板抬头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嗯,睡不着。”祝余靠在栏杆上。

“年轻人,心事重。”陈老板摇摇头,继续浇水,“这海岛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静了。静得让人没法逃避自己心里的声音。”

没法逃避自己心里的声音。

祝余咀嚼着这句话,目光投向雾气迷茫的海面。是啊,逃离了城市的喧嚣和工作的压力,那些被掩盖的、忽视的、拖延的问题,便在这绝对的寂静里变得无比清晰,无处遁形。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征也起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

“早。”他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祝余回应。

两人并排站在露台上,看着同一片海,却像站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中间隔着昨夜未散的沉默,和那句“我要去法国”带来的、无形的裂谷。

早餐是陈老板做的海鲜面。面条劲道,汤头鲜美,加了新鲜的虾仁和青菜。他们坐在小餐厅里,安静地吃。顾征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看到祝余平静垂下的眼帘,又把话咽了回去。

饭后,陈老板提议:“今天天气好,水温合适,要不要去浮潜?东边那片珊瑚礁很漂亮,我侄子可以带你们去。”

顾征看向祝余,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想去吗?”

祝余点点头。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这令人窒息的空白。在水下,至少可以暂时不用思考,不用说话,只需要关注呼吸和眼前游过的鱼。

上午十点,他们坐上了陈老板侄子的小船。

阿明是个二十出头的黝黑小伙,性格开朗,一边开船一边介绍:“那片珊瑚礁保护区,水不深,五六米,鱼多,还有海龟,运气好能看见。你们以前潜过水吗?”

“浮潜过几次。”顾征说。

“我……不太会。”祝余说。她只在泳池里玩过,对开放水域有种本能的敬畏。

“没事,穿好救生衣,跟着我,别游太远就行。”阿明爽朗地说,“水很清,低头就能看见海底,跟电视里一样。”

船开到一片平静的海湾。海水果然是清澈的蓝绿色,能直接看见水下白色的沙底和摇曳的海草。阿明停好船,分发装备:面镜、呼吸管、脚蹼、救生衣。

“记住,用嘴呼吸,别用鼻子。”阿明示范着,“如果面镜进水,抬头,按住面镜上缘,用鼻子呼气,水就排出去了。耳压不舒服就捏住鼻子鼓气。”

祝余认真听着,心里却有点紧张。她看着顾征熟练地穿戴装备,检查呼吸管,动作干净利落。他以前就会这些,在大一的暑假,他们去另一个海边,他教过她。那时她笨手笨脚,喝了好几口海水,他一边笑一边托着她的腰,说“别怕,有我呢”。

现在,他穿戴整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但没有伸出手。

“我试试。”祝余深吸一口气,戴上面镜,咬住呼吸管,慢慢滑入水中。

海水比想象中凉。她打了个哆嗦,随即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阳光穿透水面,在水下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彩色的珊瑚像陆地上的奇异森林,有小鱼在其中穿梭,鳞片反射着斑斓的光。一切都慢了下来,安静下来,只有自己呼气时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她放松了些,跟着阿明慢慢游动。顾征游在她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确实很美。像闯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无声的梦境。一群黄蓝条纹的小鱼好奇地围着她打转,一只慢吞吞的海龟从珊瑚丛后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懒洋洋地游走了。

祝余渐渐忘了岸上的烦恼,沉浸在海底世界的奇幻中。她试着下潜一点,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耳朵传来一阵刺痛。

是耳压。她记得阿明说的,捏住鼻子,用力鼓气。一次,两次。疼痛没有缓解,反而加剧了,像有根针扎进了耳膜深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呼吸变得急促,面镜里起了雾,她看不清方向,脚蹼胡乱蹬着,身体失去平衡。

她想上浮,但慌乱中忘了控制速度。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耳朵的剧痛让她头晕目眩。她看见顾征和阿明朝她快速游来,他们的嘴在动,隔着面镜和水,听不见声音,只有扭曲的口型。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托住了。是顾征。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快速打着手势,示意她放松,缓慢上浮。他的眼神在面镜后异常镇定,像在说:别怕,看着我。

他们缓缓升向水面。阳光越来越亮,耳朵的疼痛随着压力减小而缓解,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哗啦”一声破水而出。祝余大口喘着气,摘下面镜,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恶心的感觉翻涌上来。

“没事吧?”顾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焦急。

祝余想说话,但一张口,就干呕起来。

“她脸色不对。”阿明游过来,仔细观察,“耳压没平衡好,上浮太快,可能有轻微减压病。得送诊所。”

顾征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将祝余抱上船,动作快而稳。祝余瘫在船板上,感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听声音都隔着一层。恶心感一阵阵袭来,她蜷缩着,冷汗浸湿了衣服。

“撑住,马上回去。”顾征的声音紧绷,他快速脱下自己的装备,用毛巾裹住祝余,然后对阿明吼道,“最快速度!”

小船像箭一样劈开海面,朝码头疾驰。风很大,吹在湿透的身上冰凉。顾征跪在祝余身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看着我,祝余,看着我,别睡。”

他的手在抖。祝余迷迷糊糊地想,他好像在害怕。那个在会议室里冷静谈判、在医院里从容安排、在她面前越来越坚硬的男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会害怕的少年。

岛上的诊所小而简陋。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做了简单检查,眉头紧锁:“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只有基础设备。她需要高压氧治疗,我们做不了。必须马上送主岛医院。”

“怎么送?”顾征问,声音冷静得可怕。

“每天下午有一班渡轮,但今天已经开走了。明天早上才有。”

“等不了明天。”顾征斩钉截铁。他掏出手机,走到诊所外。

祝余躺在病床上,耳朵里的嗡嗡声小了些,但眩晕和恶心还在。她能透过窗户看见顾征的背影。他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语速很快,手势有力。海风吹乱他的头发,白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背线条。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极度专注的、近乎冷酷的镇定。像战场上临危受命的指挥官,在调动一切可调动的资源。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走进来,对医生说:“联系好了,直升机半小时后到,送我们去主岛的市立医院。麻烦您准备一下转移。”

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有这么大能量,随即点头:“好,我准备。”

顾征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祝余的手。他的手心很凉,但握得很紧。“别怕,直升机马上来,我们去医院,没事的。”

“你……怎么联系的?”祝余虚弱地问。

“王叔有朋友在海事部门,托了关系。”顾征简短地说,用毛巾擦去她额头的冷汗,“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里的关切和担忧是真切的。但祝余看着他那张过于冷静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感激,但也有一种陌生的疏离。

那个曾经会因为打球擦破皮而向她撒娇、会因为考试没考好而沮丧地靠在她肩头的男孩,似乎真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在危机中迅速判断、果断决策、调动资源的男人。

她为他骄傲。真的。但同时也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

他不再需要她的保护了。甚至,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他成了保护者,而她成了需要被保护、被安排、被照顾的弱者。

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岛上居民都被惊动了,不少人聚集在诊所外好奇地张望。顾征用毯子裹紧祝余,和医生一起将她抬上担架,送上直升机。整个过程他镇定自若,甚至能用流利的英语与直升机上的医护人员沟通祝余的情况。

“Patient, female, 22, suspected mild decompression sickness after rapid ascent during snorkeling. Symptoms: vertigo, nausea, tinnitus. No history of relevant illnesses.”

(患者,女性,22岁,浮潜快速上浮后疑似轻度减压病。症状:眩晕,恶心,耳鸣。无相关病史。)

他报出她的基本信息,描述症状,回答医护的提问,条理清晰,用词专业。祝余躺在担架上,看着他冷静的侧脸,听着他沉稳的声音,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这不是她熟悉的顾征。或者说,这是顾征的另一面,是在家庭和公司危机中被逼出来的一面,是她从未真正了解、也从未参与塑造的一面。

直升机起飞,海岛在脚下迅速变小,变成碧蓝大海中的一块绿色斑点。顾征坐在她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稳,不再发抖。

“睡会儿,到了我叫你。”他说。

祝余闭上眼睛。引擎的轰鸣声中,她想起昨夜他说“等父亲完全康复,我就回学校正常上课,多陪陪你”。

那时的他,像个渴望回到正常轨道的孩子。

而此刻的他,像个已经习惯在惊涛骇浪中掌舵的船长。

也许,他再也回不去了。

主岛市立医院的条件好得多。

经过检查,确实是轻微的减压病,需要接受高压氧治疗。祝余被推进高压氧舱时,顾征被挡在外面。隔着圆形的玻璃窗,她看见他站在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紧锁,一直看着里面。

治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眩晕和恶心感已经大大缓解。耳朵里还有些闷,但听力基本恢复了。

她被安排在观察室休息。顾征办完手续进来,手里拿着药和一瓶水。

“医生说观察一晚,没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他在床边坐下,把水递给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祝余接过水,喝了一口,“谢谢你。”

顾征摇摇头,没说话。他看起来很疲惫,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这一天的奔波和焦虑,显然耗去了他大量精力。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与海岛的静谧截然不同。

“顾征。”祝余轻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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