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梅雨季终于拖着它湿漉漉的裙摆,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城市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猛然惊醒,阳光变得锐利而慷慨,毫不吝惜地泼洒下来,将每一条街道、每一片树叶都镀上晃眼的白金色。热浪开始在城市上空聚拢、翻滚,宣告着真正盛夏的降临。
祝余在工作室里打包行李。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亚麻连衣裙,犹豫着要不要带。裙子是去年夏天和顾征一起逛街时买的,他说“你穿这个颜色好看”,那是种介于薄荷绿和湖水蓝之间的微妙色调,在阳光下会泛着柔软的光泽。
去年夏天。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顾征的聊天界面。最新几条都是关于旅行的:
“民宿定好了,叫‘星海之眠’,老板说顶楼露台能看到银河。”
“机票确认了,周四早上十点。”
“我查了天气,岛上白天二十八度,晚上凉快,记得带件外套。”
“岛上信号不好,正好,谁也找不到我们。”
最后这句让祝余心里微微一动。谁也找不到我们。包括他那些永远回不完的消息,开不完的会,还有那位能提供“炭”的沈律师吗?
她把裙子叠好,放进行李箱。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冰奶茶,递给她一杯:“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祝余接过,吸管戳破塑料封膜的声音清脆。
林薇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行李箱里整齐叠放的衣服、防晒霜、画本和铅笔,叹了口气:“真要去啊?”
“机票都买了。”
“我知道。”林薇咬着吸管,“我就是觉得……你们俩现在这个状态,去旅行,像不像给重症病人打一针强心剂?看着精神点儿了,但病根儿还在。”
祝余没说话。她拧开防晒霜的盖子,又拧上,再拧开。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
“他最近……好像真的在努力。”她轻声说,“规划行程,查攻略,连民宿都挑了有天文望远镜的。”
“因为他觉得亏欠你。”林薇一针见血,“公司危机过了,他缓过神来了,回头一看,哎呀,女朋友快没了,赶紧抢救一下。这叫‘危机后遗症式补偿’,心理学上有讲的。”
祝余苦笑:“你说得我都不想去了。”
“但你还是会去。”林薇看着她,“因为你也想再试一次,对吧?给这段感情一个……正式的告别,或者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的能起死回生呢?”
祝余沉默着,把防晒霜塞进行李箱侧袋。她无法否认林薇的话。是的,她想再试一次。想看看在远离一切现实压力的海岛上,在没有信号、没有工作、只有海浪和星空的地方,那个曾经爱她的少年,会不会回来。
哪怕只是短暂地,回来一下。
出发前的晚上,顾征来了临州。
他直接到工作室楼下,打电话给祝余:“下楼,带你去个地方。”
祝余下楼时,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脚上是帆布鞋,头发没有用发胶,柔软地搭在额前。这个样子的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大一大二,那个还没被西装和财务报表包裹的顾征。
“去哪儿?”她问。
“秘密。”顾征拉起她的手,掌心温热,“跟我走就行。”
他们坐地铁,换乘,最后在一个老城区的小巷口下车。巷子很深,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面上爬着茂盛的爬山虎,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路灯昏暗,但足够照亮脚下青石板的路。
顾征熟门熟路地拐进一个小院。院门虚掩,推开门,里面别有洞天——是个小花园,种满了各种花草,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葡萄架。正房亮着温暖的灯光,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深夜食堂”四个字。
“这是?”祝余惊讶。
“一个朋友开的私房菜,只接熟客。”顾征说,“味道很好,尤其是一道海鲜粥,你肯定喜欢。”
他们进去。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已经坐了两桌人,低声交谈着,气氛温馨。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系着围裙,看见顾征就笑起来:“来啦?位子给你留着呢。”
靠窗的两人座,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造型的台灯,光线柔和。
顾征点了海鲜粥,几个小菜,还有一壶酸梅汤。等菜的时候,他给祝余倒茶,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祝余问。
“王叔带我来的。”顾征说,“前阵子压力最大的时候,他看我状态不对,就说‘带你去个地方吃点好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扛’。来了以后,觉得……很放松。”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夜色:“后来就想,一定要带你来一次。”
海鲜粥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粥熬得绵密,里面是鲜虾、蛤蜊、干贝,还撒了细细的姜丝和葱花。祝余舀了一勺,吹凉,送进嘴里。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温暖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吃。”她说。
顾征笑了,那个笑容很放松,是这段时间以来她见过的最没有负担的笑容。“是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他们安静地吃粥。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还有远处巷子里小孩追逐嬉笑的声音。煤油灯的光在顾征脸上跳跃,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甚至有些稚气。
“祝余。”顾征放下勺子,看着她,“这段时间……忽略你了,对不起。”
祝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你也不容易。”她说,这是真话。
“不容易不是借口。”顾征摇头,“我知道我变了,变得……很无趣,很急躁,满脑子都是公司那些破事。有时候跟你说话,心都不在这里。我知道你委屈。”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掌心有些粗糙,是最近经常翻阅文件、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但温度很真实。
“这次旅行,就当……给我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扔在岸上,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祝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的歉意,有小心翼翼的期待,甚至有一丝近乎恳求的脆弱。她想起大二开学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我们好好谈谈未来”。
现在,他好像终于有时间“谈谈”了。
“好。”她说,反握住他的手。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也许真的可以回到过去。也许那些裂痕,在海岛的阳光和海风里,真的能被慢慢抚平。
周四早上,机场。
顾征看起来比祝余还兴奋。他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办完值机手续后,拉着她在机场书店逛,买了一本海岛旅行指南和一本星空图鉴。在登机口等待时,他翻开图鉴,指着其中一页说:“看,这是夏季大三角,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如果天气好,我们应该能看到。”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从前那个对星空充满好奇的少年。
祝余看着他,心里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悄悄裂开了一道缝。也许,只是也许。
飞机起飞,穿越云层。窗外是漫无边际的蔚蓝,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暖洋洋的。顾征要了毯子,轻轻盖在祝余腿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这个自然而亲密的动作,让祝余鼻子有点发酸。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牵手了?不是匆忙赶路时的敷衍一握,不是告别时的短暂触碰,而是这样放松地、紧密地扣在一起,像两个真正相依的人。
“睡会儿吧。”顾征说,“到了我叫你。”
祝余闭上眼睛。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变得遥远,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却异常清晰。她突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在万米高空,前尘往事都在脚下,未来还远在天边,只有此刻,只有彼此。
海岛比想象中更美。
飞机转轮渡,再转小快艇,到达时已是傍晚。民宿“星海之眠”坐落在岛屿东侧的一片小山坡上,是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墙面爬着淡紫色的三角梅。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姓陈,头发花白,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笑容却很温暖。
“顾先生和祝小姐是吧?”陈老板迎出来,帮忙拎行李,“房间在二楼,面海,露台是共用的,但这一层就你们一间,清净。”
房间果然很好。不大,但干净整洁,木质地板,白色的床单,窗户开得很大,直接就能看见海。夕阳正在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
“先休息一下,晚饭七点,在一楼餐厅。”陈老板说,“对了,今晚天气好,我打算上楼顶看星星,你们有兴趣可以一起。”
“一定。”顾征说。
陈老板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声,一阵一阵,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温柔而有节奏。
顾征从背后抱住祝余,下巴搁在她肩上,轻声说:“喜欢吗?”
“喜欢。”祝余诚实地回答。这里太美了,美得不真实,像从现实世界割裂出来的一个完美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