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道歉很轻，但顾征听出了里面的真诚。他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但声音依然冰冷：“现在删掉。全部删掉。”

“……好。”

通话结束。顾征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累，前所未有的累。不只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生活总在往他不想要的方向发展。

而祝余那边，挂了电话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评论区还在刷新，新的留言不断出现：

“博主画得真好，希望你和你的男孩好好的。”

“第七幅看得我好难过，男生好像失去了光。”

“这是爱情最真实的样子吧，从热烈到平淡，从星空到现实。”

“求博主出周边！想买明信片！”

这些温暖的、善意的评论，像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受伤的心。她想起顾征冰冷的语气，想起他说“消费我的隐私”，想起他从未问过她为什么上传，从未关心过她上传时是什么心情。

他只知道他的形象，他的公司，他的融资。

却不知道，她上传这些画，是因为在被他否定后，太需要一点肯定，一点证明——证明她的爱有价值，证明她的表达有意义。

但现在，她必须删掉。

她点开“画屿”APP，进入作品管理页面。七幅画排列在那里，每一幅都承载着她的一段记忆，一段感情。

鼠标移到第三幅《雨中的温度》上，点击“删除”。系统提示：“确定要删除这幅作品吗？删除后无法恢复。”

她闭上眼睛，点击“确定”。

然后是第七幅，未命名的那幅。删除。

剩下的五幅，她犹豫了。删掉吗？那些美好的、曾经被顾征也认可过的瞬间？天文台的少年，放弃保送的倔强，拿到通知书的骄傲，温柔的讲题时光……

她舍不得。

最终，她只删了最私密的两幅，留下了其他五幅。并在简介里加了一行字：“应当事人要求，已删除部分画作。感谢大家的喜欢。”

上传。

她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但她错了。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那两幅画虽然删了，但已经被无数人保存、转发、二次传播。更有好事者，已经把顾征的身份扒得差不多了。

下午三点，祝余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晓。

“祝余！你看微博热搜了吗？”苏晓的声音很急。

“什么热搜？”

“#你的七个影子#上热搜了！排名三十多位，还在往上爬！”

祝余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挂断电话，打开微博。果然，在热搜榜第三十七位，看到了那个话题。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一个百万粉丝的情感大V转发了她的画，配文：

“爱情就是你接受对方的每一个影子——天真的、脆弱的、骄傲的、迷茫的。但最难的是，当对方变了，你还能不能爱他正在成为的那个新影子？”

这条微博转发已经过万，评论里全是共鸣和故事分享。

而更让祝余心惊的是，下面有媒体号开始发深度文章：“《你的七个影子》背后的故事：江城大学物理系才子与美院插画少女的爱情实录”。

文章里，详细介绍了顾征的背景——物理系学霸，家族企业继承人，公司刚刚经历危机。甚至还挖出了顾氏集团的一些基本信息，以及前段时间的股价波动。

完了。祝余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果然，几分钟后，顾征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冰冷，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你不是说删了吗？为什么还在热搜上？为什么有媒体在写我的家事？”

“我删了那两幅，但其他的……”祝余的声音很小，“已经被转发出去了，我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顾征冷笑，“你上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控制不了？祝余，你到底想干什么？毁了我你就开心了？”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祝余握不住手机，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没有想毁你……”她哽咽着，“我只是……只是太难过了，需要一点肯定……我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你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想后果？”顾征的声音在发抖，“我爸刚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他说‘你那个小女朋友，能不能安分点？公司正在融资关键期，这种八卦新闻会影响投资者信心’。”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祝余从未听过的疲惫和失望：“祝余，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回响。祝余握着手机，站在宿舍中央，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她能听见室友们小心翼翼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细微声响。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还在上升的热搜话题，看着那些被转发的画，看着媒体深挖顾征身份的文章，看着评论区里或温暖或刺眼的留言。

这一切，都源于她上传了七幅画。

七幅她用心血画的、记录她爱情的作品。

现在，这些作品火了，她却可能永远失去画里的那个人。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墨老师：“祝余，我看到你的画了，很有力量。但老师要提醒你，艺术表达和现实生活需要平衡。处理好你的私事，别让创作伤害到真实的人生。”

处理好。怎么处理？

祝余不知道。

她只知道，顾征对她失望了。那个曾经说“你比实验重要”的顾征，那个曾经在雨夜抱紧她的顾征，那个曾经是她全世界最坚实的依靠的顾征。

现在，对她失望了。

因为她上传了几幅画。

因为她“不安分”。

因为她可能“影响了他家的融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宿舍里没开灯，祝余坐在黑暗中，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消息提示——又有新的合作邀请，又有新的采访请求，又有新的评论点赞。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顾征说“对你很失望”。

那五个字，像五把刀，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打开“画屿”，看着剩下的五幅画。天文台的少年，倔强的光芒，温柔的星辰，骄傲的轨迹，迷茫的黑洞。

五个影子，五个她爱过的顾征。

现在，可能都要消失了。

她忽然想起上传时写的那句话：“给曾经的爱人。”

曾经的爱人。

原来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潜意识里已经知道，有些爱，已经成为“曾经”了。

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现在，现实逼着她承认。

逼着她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评论，看着那个上升的热搜，然后明白——

有些影子，真的只能活在画里了。

而现实中的那个人，正在离她远去。

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因为一件她从未想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