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凌晨两点十四分。
祝余坐在宿舍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画屿”APP的界面,一个新兴的线上艺术社区,她半小时前刚上传了《你的七个影子》系列。
七幅画,按顺序排列。第一幅《天文台的少年》到第七幅未命名的那张。每幅下面都配了简短的文字说明,最后在系列简介里写了一句话:
“给曾经的爱人,和所有在爱情里看见过对方不同面貌的人。”
上传时,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第三幅《雨中的温度》和第七幅删掉?前者太私密,后者太……真实。但最终她还是全都传了上去。像一种报复,一种证明——你说这些画“不适合展示”,那我就展示给全世界看,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觉得它们有价值。
上传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没有人点赞,没有人评论。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连回音都没有。
她自嘲地笑了笑,关掉手机,躺下。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顾征生日那天,他看着那些画说“你把我画得太脆弱了”时的表情,想起他母亲说“不适合现在展示”时温和但冰冷的语气,想起自己抱着画箱独自坐高铁回宁州时,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她爱了两年的人,觉得她用心血画的礼物是“问题”,是“可能损害形象”的东西。
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心脏上来回割锯,不致命,但持续地疼。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祝余的第一反应是摸手机。她解锁屏幕,点开“画屿”,然后愣住了。
999+的消息提示。
点赞数:1.2万。
评论:847条。
转发:312次。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没睡醒。刷新,数字还在跳动。点开评论区,第一条热评是:“罕见的真实,青春的七个切面。从星空到现实,从少年到成人,作者用画笔记录了一场爱情完整的蜕变。”
这条评论的点赞有三千多。
往下翻:
“第三幅看哭了,那种‘你比什么都重要’的拥抱,是多少人青春里有过又失去了的瞬间。”
“第七幅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名字?那个穿西装的男生,眼里有光死了的感觉。”
“博主是不是分手了?整个系列有种温柔的告别感。”
“画得真好。不是技巧多高超,是感情太真挚了。每一笔都能看出爱过。”
“有人知道原型是谁吗?想认识这个男生,太戳了。”
祝余一条一条地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见,这么多人共鸣。那些在她心里压了太久的感情,那些被顾征和他家人视为“问题”的表达,原来在别人眼里是珍贵的,是动人的。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不是“画屿”的通知,是来电。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北京。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您好,是祝余女士吗?我是《青年艺术》杂志的编辑,看到您的《七个影子》系列,非常喜欢。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接受我们的专访?”
祝余愣住了:“专访?”
“是的,关于青年艺术家的创作故事。您这个系列在网络上引起了很大反响,我们觉得很有代表性。”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的好的,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还没喘口气,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这次是上海的一家画廊,想邀请她参加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然后是出版社,问有没有出画集的意向。还有品牌方,想合作联名产品……
一上午,祝余接了十几个电话。室友们都被吵醒了,林薇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祝余,你干嘛呢?一大早这么多电话?”
“我……”祝余握着发烫的手机,声音有些飘,“我上传的画,好像……火了。”
“什么画?”周晓雯也醒了。
祝余把手机递给她们看。三个女生凑在一起,翻看那些评论和转发数据,眼睛越睁越大。
“我的天!”李思思惊呼,“一万多个赞!祝余,你要出名了!”
“这些画……是画的顾征吧?”林薇认出来了,“你生日送他的那些?”
祝余点头。
“那他……”林薇迟疑了一下,“他知道吗?”
祝余的心沉了一下。她还没告诉顾征。实际上,从生日那天后,他们就没怎么联系。顾征说公司事多,她也心灰意冷,两人默契地保持了距离。
但现在,事情闹大了。
同一时间,江城大学图书馆。
顾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金融学教材,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朋友发来的链接,附言:“征哥,你女朋友把你画火了。”
他点开链接,跳转到“画屿”APP。看到那七幅熟悉的画时,他的心脏狠狠一抽。
画还在。他以为祝余会收起来,或者销毁,至少不会再拿出来。但她不仅拿出来了,还上传到了网上,给成千上万的人看。
评论区热闹得像菜市场。他一条一条地翻看,每看一条,脸色就沉一分。
“这样的男朋友哪里找?又帅又深情。”
“第三幅那个拥抱,我哭了。现在还有男生会为女朋友连夜赶路吗?”
“第七幅什么意思?感觉男生变了,博主在画一种温柔的告别。”
“有人扒出来了吗?原型好像是江城大学物理系的,叫顾征,家里开公司的。”
这条评论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
“真的假的?求指路!”
“我去查了,江城大学物理系确实有个叫顾征的,挺有名的,学霸加富二代。”
“哇,现实版言情小说男主!”
“但第七幅画感觉不对啊,男生看起来好累,眼神死了似的。”
“估计家里压力大吧,听说他家公司前段时间差点倒了。”
顾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感觉自己的隐私被扒光了,晾在阳光下,供人评头论足。那些他和祝余之间的私密时刻——他抱着她的那个雨夜,他给她讲题的那个下午——现在成了陌生人口中的“素材”,成了他们分析、猜测、甚至同情的对象。
更可怕的是,有人开始深挖他的身份。家庭背景,公司情况,甚至前段时间的危机……这些他拼命想维护、想隐藏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暴露。
他站起来,走出图书馆,在走廊里拨通祝余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祝余的声音传来,有点喘,像是刚跑完步。
“你上传了那些画?”顾征开门见山,语气冰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嗯。”
“删掉。”
“为什么?”祝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那么多人喜欢,那么多人在下面留言说被感动了,说这些画有价值……”
“喜欢?”顾征打断她,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们是在消费我的隐私!消费我们的感情!祝余,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被这样展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顾征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祝余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以为这是艺术创作,是表达……”
“艺术就可以不顾当事人感受吗?”顾征的声音更冷了,“那是我的脸,我的故事,我的隐私!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发到网上?凭什么让几万人来围观、来评价我的生活?”
“我没有暴露你的名字……”
“可他们已经在扒了!”顾征几乎是吼出来的,“已经有人认出我了!祝余,我爸的公司现在正在融资关键期,任何负面新闻都可能影响投资者信心!你明不明白?”
长久的沉默。只能听见电流的杂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最后,祝余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