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早晨七点整。
手机闹钟准时响起。祝余闭着眼睛伸手摸索,按掉,然后像过去四天一样,点开微信,找到和顾征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深夜——她发的“晚安”,他回的“安”。两个字,一个句号,像两个陌生人礼貌地结束一场不得不进行的对话。
她打字:“早安。”
发送。
然后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刺激得皮肤发紧。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黑眼圈明显,像连着熬了几个通宵。
其实她睡得很好。或者说,睡得很沉——那种心力交瘁后的、昏迷式的沉睡。但醒来后,疲惫感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沉在骨头里。
上午有课,《艺术与社会实践》。林墨老师在讲公共艺术的社会功能,但祝余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看着窗外,十一月的天空是那种灰白的、毫无生气的颜色。梧桐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立刻低头看——是林墨老师发来的课堂资料,不是顾征。
已经四个小时了,“早安”依然没有得到回复。
她想起以前,哪怕是吵架,哪怕是冷战,顾征也会回“早安”“晚安”。那是他们之间的底线,是“我们还连接着”的证明。但现在,这条底线好像也模糊了。
“祝余?”林墨老师点了她的名,“你来说说,艺术家的社会责任和表达自由之间,该怎么平衡?”
祝余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干。最后只能低声说:“对不起,老师,我没想好。”
林墨看了她一眼,没为难她:“坐下吧。这个问题确实很难,尤其是对年轻的创作者来说。”
坐下时,祝余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毕竟《你的七个影子》在美院也传开了,很多人都知道那是她画的,知道她和顾征的故事,也知道现在这个故事可能正在走向结局。
下课铃响,祝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墨走到她身边:“下课后有空吗?聊几句。”
“好。”
两人去了教师休息室。林墨泡了茶,递给她一杯:“你的画我看了,很好。情感真挚,技巧也成熟。”
“谢谢老师。”
“但生活不是艺术。”林墨看着她,“艺术可以只表达不负责,但生活不行。尤其是涉及别人的生活。”
祝余握着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热:“老师,我只是想记录……”
“我知道。”林墨打断她,“但记录有很多种方式。私密的日记,只给自己看的素描本,或者……在得到对方同意后公开发表。你选择了最后一种,而对方显然没有同意。”
“我删了。”
“删了,但传播已经发生了。”林墨叹了口气,“祝余,你有才华,将来会是一个很好的艺术家。但你要学会一件事——艺术可以源于生活,但不能绑架生活。尤其是,不能绑架别人的生活。”
这些话很重,但说得温和。祝余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只是太伤心了,太需要一点肯定了,才会做出那么冲动的事。
“他现在……”林墨问,“还在生气?”
祝余点头:“我们四天没说话了。只发‘早安’‘晚安’。”
“冷战啊。”林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冷战是最伤感情的。吵架至少还在沟通,冷战是连沟通都放弃了。”
“那我该怎么办?”
“如果你想挽回,就主动一点。但前提是,你真的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而不只是为了和好而道歉。”
祝余离开教师休息室时,天开始下雨了。秋雨绵绵,细密冰冷。她没有带伞,冒雨走回宿舍,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宿舍里,林薇正在看剧,见她湿淋淋地回来,吓了一跳:“你怎么不打伞?”
“忘了。”祝余脱掉外套,用毛巾擦头发。
林薇暂停了剧,转过身看她:“顾征还没理你?”
“嗯。”
“啧。”林薇摇头,“要我说,他生气可以理解,但冷战是懦夫行为。有问题就说问题,晾着算怎么回事?”
“可能……他真的很难过吧。”
“你就不难过?”林薇反问,“你这几天吃了多少顿饭?睡了多少觉?眼睛肿成什么样了?他关心过吗?”
祝余没说话。她想起这四天,顾征除了“早安”“晚安”,没有问过她一句“你还好吗”,没有问过她画作走红后的压力,没有问过她面对那么多陌生关注时会不会害怕。
他只说了“删掉”,说了“对你很失望”,然后就沉默了。
“祝余,”林薇的声音软下来,“爱情是相互的。你不能一直体谅他,他却不体谅你。画的事你是有错,但他就完全无辜吗?如果不是他先否定你的礼物,你会那么冲动地上传吗?”
这话戳中了祝余心里最委屈的那个点。是啊,如果不是顾征说那些画“太脆弱”“不适合展示”,如果不是他母亲说“需要树立商业形象”,她怎么会想要证明自己的创作有价值?
但她还是上传了。这是她的错,她承认。
同一时间,江城大学图书馆。
顾征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金融学教材,但一行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屏幕上是他和祝余的对话框,最新的消息是她早上七点发的“早安”,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他还没回。
不是故意不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回“早”?太敷衍。回“昨晚没睡好”?像在示弱。回“我们谈谈”?他还没准备好谈。
所以他选择沉默。像过去四天一样,只在晚上回个“晚安”,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连接。
手机震动,是父亲打来的。
“爸。”
“画的事处理干净了吗?”父亲开门见山。
“她删了。”
“删了就行。”父亲顿了顿,“但我听说,网上还在传?”
“有一些……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也得控制。”父亲的声音很冷,“小征,我跟你把话说清楚——现在公司正在谈一笔关键融资,投资方都是很传统的人,看重家庭稳定、个人品行。你和那个小女朋友的事,已经有人当八卦在饭桌上说了。虽然不是大事,但会让人怀疑你的成熟度、判断力。”
顾征握紧手机:“爸,这是私事……”
“你的私事影响到公司,就不是私事了。”父亲打断他,“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让她彻底删干净,发声明澄清,保证不再有类似的事;要么,你们断干净。”
“爸!”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父亲的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是顾家的儿子,将来要接手公司。你的形象不只是你的形象,是公司的形象。一个连自己私生活都处理不好、任由女朋友在网上发敏感内容的人,怎么让投资人相信你能管理好一个企业?”
电话挂断了。顾征握着手机,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不是愤怒,是无力——那种被现实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的无力。
下午,他去参加一个投资论坛。父亲安排的,让他“多露脸,多认识人”。论坛上都是些中年企业家、投资人,言谈间都是千万上亿的项目。顾征坐在后排,努力记笔记,努力表现出“可靠、专业”的样子。
茶歇时,有个四十多岁的投资方代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小顾总,年轻有为啊。听说你还在读物理?不错,有技术背景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