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九分。
祝余坐在画室的角落里,头顶只有一盏老旧的落地灯,昏黄的光圈刚好笼罩住画板和她的上半身,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她盯着面前的素描本,铅笔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了快二十分钟。
本子上只有一行字,是半个小时前写的:“我爱的顾征有七个影子——”
破折号后面,是空白。
她写不下去了。
这个念头是在今天下午突然出现的。当时她正在特殊教育学校,看小乐用黏土捏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李老师说:“这孩子最近进步很大,开始尝试表达形状了。”
形状。祝余看着那个不规则的圆,忽然想:人是不是也有形状?不是物理的形状,是情感的形状,是记忆里的某个瞬间定格成的、可以被描绘的形状。
然后顾征的脸就浮现在脑海里。不是现在的顾征,是很多个顾征——高二时在天文台指着星图兴奋解说的顾征,高三放弃保送时抿紧嘴唇的顾征,大一冬天冒着风雪赶来抱她的顾征,暑假前在机场单膝系鞋带的顾征……
还有现在的顾征。那个穿着西装看财务报表、用投资回报率衡量一切的顾征。
他们是一个人,但又像是不同的人。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光线下投下的、不同形状的影子。
晚上回到宿舍,她翻开日记本,写下了那句话。写完破折号,笔就停住了。因为数不清。她爱过的、正在爱的、或许已经消失的顾征,到底有多少个影子?
她决定用最笨的办法——画画。把那些影子一个一个画出来,看看到底有多少。
第一幅,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决定了:《天文台的少年》。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从记忆深处流淌出来——少年的侧脸,微微仰着,看着望远镜的目镜;眼睛很亮,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校服衬衫的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那条她后来才知道很贵的银链子;手指搭在望远镜的调节钮上,指节分明。
背景是天文台的圆顶,深蓝色的夜空,还有她用白色炭笔点出的、疏密不一的星点。
画着画着,她的眼眶就湿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种清晰——记忆里的画面竟然这么清晰,每一处细节都历历在目。她甚至记得那天晚上顾征说了什么:“你看,那是木星,旁边四个小点是它的卫星。伽利略用望远镜第一次看到它们时,一定也像我们现在这样激动。”
那时候的顾征,眼睛里有整片星空。
而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数字?图表?还是她越来越看不懂的沉重?
第二幅,她画的是《倔强的光芒》。
场景是高三那年的教师办公室。顾征站在班主任面前,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窗外是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班主任的表情是无奈和惋惜,顾征的表情是平静但坚定。
祝余没有亲眼见过这个场景。她是后来听同学转述的:“顾征跟他爸妈大吵一架,坚持不去保送的学校,非要自己考。老师劝他,他说‘我已经决定了’。”
她凭想象画了出来。重点画他的脊背——挺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那是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为了一个选择可以对抗全世界的倔强。
那时候他为了她,放弃了“更好”的路。
现在呢?现在他走的,是不是就是当初放弃的那种“更好”的路?
第三幅,《雨中的温度》。
这是唯一一幅她亲眼见证过的场景。大一冬天,她发烧,顾征连夜赶来。她画的是他在宿舍楼下抱她的那个瞬间——他没穿大衣,只套了件毛衣,头发被雨淋湿,贴在额头上。但他抱着她的手臂很紧,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温暖都传递给她。
她记得那天特别冷,雨夹雪,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怀里的温度,烫得她眼泪直掉。
这幅画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反复调整,想把那种温度画出来。不是物理的温度,是心里的温度——那种“你比什么都重要”的温度。
画完这三幅,已经是十月十号了。祝余把画藏在画室一个废弃的储物柜里,用牛皮纸包好,上面贴了标签:“生日礼物·勿动”。
她没告诉顾征。一方面想给他惊喜,另一方面……她不知道现在的顾征,还会不会为这样的礼物感动。
顾征确实越来越忙了。十月中旬,他父亲公司的危机进入最关键阶段——需要新一轮融资,否则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顾征开始疯狂地见投资人,写商业计划书,参加各种路演。
他们每周的视频通话,从一小时缩短到半小时,再缩短到十五分钟。而且大部分时间,顾征都在说公司的事:“今天见了王总,他对我们的技术认可,但对管理团队有疑虑。”“李董那边松口了,但要求占股20%,我爸不同意。”“下周三要去深圳见个外资基金,如果成了,公司就能活过来。”
祝余听着,努力理解,但那些术语和数字像一堵墙,把她隔在外面。她想说她的画,想说小乐今天捏了个很像兔子的黏土,想说美院桂花开了,香得让人恍惚。但每次开口,都觉得这些事太“小”了,小到在生死攸关的公司危机面前,显得不合时宜。
十月二十日,顾征生日前一个月,他在视频里说:“今年生日简单过吧,家里事多,我也没心情。”
祝余看着屏幕里他疲惫的脸,点点头:“好。”
她没说,她已经画好了四幅画;她没说,她计划画七幅;她没说,这是她为他准备过的最用心的礼物。
第四幅,她画的是《温柔的星辰》。
场景是高二暑假,他们在图书馆自习。顾征在给她讲物理题,微微侧着身,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公式。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他的表情很专注,但眼神很温柔——那种教喜欢的人做题时,既想她听懂又怕她听不懂的温柔。
这幅画她画得格外用心,用了很多柔和的线条,很多温暖的色调。她想抓住那种瞬间——两个人靠得很近,呼吸相闻,世界只剩下纸笔摩擦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画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顾征。
她擦擦手接起来:“喂?”
“你在哪儿?”顾征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很嘈杂。
“画室。”
“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顾征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烦躁:“我刚跟我爸又吵了一架。他非要我下周去参加一个商会晚宴,说有几个重要投资人会去。但我下周有三个deadline,两篇论文一份报告。我说我去不了,他说我不懂事,说公司现在这样我还只想着自己的学业。”
祝余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想象那个场景——顾征和他父亲,两个同样倔强的人,在压力下互相伤害。
“那就去吧。”最后她说,“学业可以补,公司的事不能等。”
“我知道!”顾征的声音突然提高,“我知道该去!但我就是……就是觉得很累。所有人都在跟我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连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