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大二开学第一天。
祝余站在美院布告栏前,看着新学期课程表。周围挤满了刚返校的学生,暑假的松弛气息还没完全褪去,空气里混杂着防晒霜、新书油墨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专业课的排班上——《色彩心理学》《叙事性插画》《艺术与社会实践》,每周还有两天下午要去特殊教育学校做艺术疗愈志愿者。
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样。她喜欢这样的安排,有理论,有实践,有表达,也有给予。
手机震动,是顾征发来的课程表截图。祝余点开,愣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课表几乎排满了所有时段。除了物理系本专业的《电动力学》《量子力学》《热力学与统计物理》,还多了几门辅修课程——《公司金融》《投资学》《财务报表分析》。从周一到周五,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几乎没有空白。
“你疯了?”她回消息,“这么多课怎么上得完?”
顾征很快回复:“把选修课换成金融,时间冲突的课申请免听,自学考试。我能安排好。”
“为什么要修金融?你不是喜欢物理吗?”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最后发来一行字:“物理是理想,但金融能解决实际问题。我爸的公司需要这个,我自己也需要。”
祝余盯着那句话,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她想起暑假最后那些天,顾征几乎住在公司里,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想起他说“公司这次缓过来了,但下次呢”;想起他眼里那种被现实打磨过的、不再纯粹的光。
她回:“好吧,注意身体。”
然后收起手机,走回宿舍。心里那点开学的雀跃,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九月十五日,开学第二周,周三晚上八点。
祝余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她加入公益艺术组织的申请表。这是个全国性的组织,在宁州有分部,主要是在特殊教育学校开展艺术疗愈课程。她上周去听了宣讲会,被那些孩子们的画打动——没有技巧,没有规范,但每一笔都真实得灼人。
她填好表,拍照发给顾征,附言:“我决定加入这个组织,每周三下午去特殊教育学校教画画。”
过了半小时,顾征才回:“时间来得及吗?你课表本来就满。”
“周三下午没课,正好。”
“这个组织……有证书吗?能写进简历吗?”
祝余看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回:“应该有参与证明。但重点不是这个,是那些孩子真的需要艺术表达。”
这次顾征回得很快:“我知道。但祝余,现实点,这些帮助不了你的职业发展。你现在大二了,该考虑未来了。我看了你们美院的就业报告,纯艺术类就业率不到40%。你需要积累真正有用的经历。”
真正有用的经历。
祝余盯着那五个字,忽然想起昨天导师林墨找她谈话。林墨推荐她参加一个全国商业插画大赛,主题是“消费时代的视觉表达”,冠军有三万奖金和与知名品牌合作的机会。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商业的东西。”林墨说,“但这个比赛影响力很大,获奖对你将来接项目有帮助。”
祝余当时拒绝了。她说:“老师,我觉得艺术不该只是为了卖东西。那个主题……太功利了。”
林墨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祝余,你有才华,也有坚持。但在这个时代,艺术家也要吃饭。我不劝你,你自己想清楚。”
现在,顾征的话和林墨的话在她脑海里重叠。他们都用不同的方式在说同一件事:你要现实点,你要考虑生存,你要选择“有用”的路。
但她错了吗?艺术难道不能只是为了表达,为了治愈,为了创造美吗?
她没回顾征的消息,关掉手机,继续填表。
九月二十二日,周三下午三点。
特殊教育学校的画室里很安静。八个孩子围坐在大桌子旁,年龄从七岁到十五岁不等,有自闭症谱系的,有唐氏综合征的,也有听力障碍的。带班的李老师轻声介绍:“这位是祝老师,以后每周三来教大家画画。”
孩子们抬起头,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漠然。
祝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暖而平稳:“今天我们画‘我的好朋友’。不一定要画人,可以画动物,画玩具,画任何你觉得是朋友的东西。”
她准备了各种材料——水彩,蜡笔,彩纸,黏土。孩子们开始动手,有的直接抓起蜡笔在纸上乱涂,有的小心翼翼地盯着颜料不敢下笔,有个小男孩一直重复画圆圈,一圈又一圈。
祝余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你画的是什么呀?”
小男孩不说话,继续画圈。旁边的李老师轻声说:“小乐不太说话,但他喜欢圆形的东西。”
祝余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圆圈,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压力大的时候,也会在纸上画无数个圆圈,好像那些封闭的线条能困住所有不安。
她从材料筐里拿出一张彩纸,剪成圆形,递给小乐:“你看,这是不是和你画的一样?”
小乐抬起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圆,又看了看自己的画,然后慢慢伸出手,接过那个彩纸圆,贴在了自己的画纸上。接着,他又画了一个圈,把纸圆圈在里面。
那一瞬间,祝余感觉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
课后,李老师送她出门时说:“谢谢你,祝老师。这些孩子平时很少有机会接触专业的艺术指导。你看小乐,他今天居然接受了你的纸圆,这对他是很大的进步。”
“应该的。”祝余说,“我下周还来。”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她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里有种久违的充盈感。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孩子们画的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大胆混搭的色彩,还有小乐那张被纸圆“困住”的圆圈画。
她发给顾征,附言:“今天第一次上课,孩子们画的。这个叫小乐的男孩,平时不说话,但今天接受了我给的纸圆。李老师说这是进步。”
发完,她盯着手机等回复。公交车摇摇晃晃,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温暖但刺眼。
过了二十分钟,手机震动了。顾征回:“嗯,挺好的。”
然后是第二条:“我晚上要赶一份投资分析报告,可能不能视频了。”
祝余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你在听吗?我在跟你分享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这次顾征回得很快:“在听。但祝余,现实点,这些帮助不了你的职业发展。你花一下午时间,就为了一个孩子接受了一张纸?这个时间如果用来画稿子,至少能挣两百块。”
公交车正好到站,急刹车。祝余的身体向前倾,手机差点脱手。她握紧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是所有事都要为了职业发展!”她打字,手指颤抖,“艺术不只是为了赚钱,教育也不只是为了简历!那些孩子需要有人看见他们,需要有人陪他们表达!这难道不重要吗?”
发送后,她下了车,站在公交站台,看着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