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祝余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顾征继续说了下去:“还有,我今天看到你们美院那个商业插画大赛的结果了。冠军是个大二的学生,奖金三万,还签了品牌合作。祝余,你当时为什么不去参加?导师都推荐你了。”
话题转得太突然,祝余愣了几秒:“我……我觉得那个主题不合适。”
“什么合不合适的!”顾征的烦躁终于爆发了,“那是机会!实实在在的机会!三万奖金,品牌合作,这些对你将来发展多重要你知道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画那些不赚钱的东西?去特殊学校教画画能给你带来什么?能写在简历上吗?能帮你找工作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过来。祝余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她看着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温柔的星辰》,看着画里那个温柔的少年,忽然觉得讽刺。
“顾征,”她轻声说,“我画那些‘不赚钱的东西’,是因为我觉得它们有价值。那些孩子的画,那些不完美的表达,那些被看见的瞬间……这些对我来说,比三万奖金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顾征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说:“随便你吧。我要去赶报告了。”
电话挂断。忙音在空荡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祝余放下手机,走到画板前。画上的顾征还在温柔地讲题,眼神清澈,笑容干净。她拿起画笔,笔尖在颤抖。
还要画下去吗?这个温柔的少年,可能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顾征,会觉得这幅画幼稚,会觉得她花这么多时间画这些“没用”的东西是浪费生命。
但她还是画了下去。一笔,一笔,慢慢地,仔细地。因为这是曾经真实的他。因为在她心里,这个他依然存在。
画完第四幅时,已经是深夜两点。祝余坐在画室里,看着四幅并排靠墙的画——《天文台的少年》《倔强的光芒》《雨中的温度》《温柔的星辰》。四个顾征,四种状态,都是她爱过的样子。
她拿出日记本,在之前那句话后面,写下了前四个影子:
天真的——相信星空能指引一切。
固执的——为了爱可以对抗世界。
脆弱的——会在雨夜里发抖但依然抱紧我。
温柔的——教我题时眼里有光。
还差三个。
第五幅,她画的是《骄傲的轨迹》。
场景是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站在学校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在榜首,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丝掩不住的上扬。那是属于优等生的骄傲,是“我做到了”的自信。
第六幅,《迷茫的黑洞》。
这是最难画的一幅。因为她没见过顾征真正迷茫的样子——他总是看起来很有方向,很坚定。但她能感觉到,从美国回来后,他眼里有一种深藏的迷茫。那种被现实推着走、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但又不得不往前走的迷茫。
她画的是他站在父亲公司楼下的场景。深夜,他仰头看着办公楼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的照片,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看那些窗户,看那些光,看那个他可能将要继承但未必想要的世界。
画这两幅时,祝余哭了很多次。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一边画一边想:为什么人会变?为什么那个眼睛里有星空的少年,会变成现在这个眼里只有数字的陌生人?
是因为成长吗?是因为责任吗?还是因为……爱得不够深,不足以抵挡现实的洪流?
她不知道。
十月二十七日,凌晨一点。第七幅画终于完成了。
她没有给这幅画起名字。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画的是现在的顾征,穿着西装,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开财务报表,手里拿着笔,眉头紧皱。背景是模糊的,只有图表和数字的轮廓。
她画得很写实,甚至有些冷酷。没有美化,没有浪漫化,就是她看到的、现在的他。疲惫,紧绷,被现实压得微微驼背,但眼神依然锐利,像在寻找突围的机会。
画完最后一笔,祝余放下画笔,后退几步,看着墙上并排的七幅画。
七个顾征。从高二到如今,从少年到准成人,从星空到财报。
她爱每一个。包括最后一个,那个她可能已经不太认识的顾征。
因为爱不是只爱美好的部分,是爱全部——爱他的天真,也爱他的现实;爱他的温柔,也爱他的烦躁;爱他眼里的星空,也爱他肩上的重担。
只是……如果变得太多,多到像另一个人,那这份爱,还能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她不知道。
祝余拿出手机,给七幅画拍了张合照。然后打开朋友圈,选择“仅自己可见”,上传照片。
在配文框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我爱你的每一个影子,包括正在离开的那些。”
发送。
朋友圈显示发送成功,但只有她自己能看到。像一种仪式,一种告别,或者一种……存档。把这些影子存起来,免得它们真的消失了。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画室里,七幅画静静立着,像七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一段爱情如何从星空开始,如何走向未知的明天。
祝余关掉灯,走出画室。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她想起顾征的生日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这些画会送到他手上。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感动吗?会想起曾经的自己吗?还是会觉得……幼稚,无用,浪费时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能为二十岁的顾征,做的最后一件事。
用七幅画,留住七个影子。
哪怕有些影子,已经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