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晚上可能很晚。”他说,“你先休息,别等我。”
“嗯。”祝余点头,“你也别太累。”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像完成任务。然后他转身上车,车子很快驶离。
祝余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等待,像一个荒诞的笑话——她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人,但好像没等到那个她等的人。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做饭,听见声音探出头:“接到啦?”
“嗯。”
“怎么样?累不累?”
“累。”祝余说,“他下午还要去公司。”
母亲擦擦手走出来,看见女儿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祝余摇头,“就是……觉得他变了。”
“出国两个月,见识多了,肯定会变。”母亲拍拍她的肩,“你也变了啊,长大了,成熟了。人都是会变的,只要心没变就行。”
心没变吗?祝余不知道。她只知道,刚才那个拥抱,那个吻,那些对话,都让她觉得……陌生。
晚上,顾征果然很晚才来。十一点多,他发消息说“在楼下”。祝余下楼,看见他靠在车边,领带松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结束了?”她问。
“嗯。”他点头,声音沙哑,“帮我找个地方住吧,酒店就行,太晚了不想回家。”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顾征一进门就脱掉西装,扯掉领带,倒在床上。祝余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出来,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两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脸颊的轮廓更清晰了,眼窝深陷,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心里。
祝余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试图抚平那些褶皱。但手指刚碰到,顾征就无意识地躲开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的手悬在半空,很久才放下。
那一夜,祝余没怎么睡。她躺在顾征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闻着空气里陌生的古龙水味,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光。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二那年,顾征为了给她送药,翻墙淋雨,浑身湿透但眼睛发亮;想起大一冬天她发烧,他连夜赶来,在寒风中抱她说“你比实验重要”;想起跨年夜,他们在咖啡馆列问题清单,说“要一起面对”。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但现在躺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却像一个陌生人。
他经历了什么?这两个月,除了公司危机,还有什么改变了他?那些他没有告诉她的邮件,那些匆匆挂断的视频,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只是一个太平洋。还有别的什么,更无形,更难以跨越。
清晨六点,顾征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祝余不在身边,愣了几秒。然后听见厨房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祝余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正在煎鸡蛋。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空气里有煎蛋和吐司的香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这一幕很平凡,很日常,但顾征看着,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还是家里好。”
祝余的身体僵了一瞬。锅里,鸡蛋的蛋白边缘开始焦黄。她轻轻推开他:“快好了,去洗漱吧。”
顾征松开手,去浴室。祝余把煎蛋盛出来,摆在吐司上,又倒了两杯牛奶。做这些时,她的手指有些抖。
那个“家”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们真的有家吗?她恍惚地想。
这个酒店房间?不是。顾征家的别墅?不是。她家的小房子?也不是。
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共同的“家”。只有不断变换的见面地点——宿舍,民宿,酒店,偶尔的他家或她家。像两个旅人,在不同的驿站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各自的旅程。
而现在,顾征说“还是家里好”。
他说的“家”,是什么意思?是这个临时的酒店房间?是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祝余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他说出那个字时,她心里一暖。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恍惚和不确定。
早餐时,两人面对面坐着。顾征吃得很香,看起来很饿。他边吃边说昨晚的会议,说公司的转机,说可能找到了新的投资人。
“如果这次能成,公司就能缓过来。”他说,眼睛里有光,是祝余熟悉的那种——对某件事投入热情时的光。
“那就好。”祝余说。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更忙。”顾征看着她,“要到处跑,见人,谈合作。可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周见面了。”
祝余握着牛奶杯的手指收紧。她想起大一那年,他们为了每周见面,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坐慢车,住民宿。那时候觉得再难也要坚持,因为见面是维系感情的唯一方式。
但现在,顾征说“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周见面了”。语气平静,像在宣布一个既成事实。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很轻。
“我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顾征说,“等我忙过这阵子,公司稳定了,就能好一些。”
“嗯。”祝余点头。
对话到此为止。顾征继续吃早餐,祝余小口喝着牛奶。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把盘子里的煎蛋照得金黄。
看起来很温暖,很美好。
但祝余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顾征回来了,但回来的,是一个被商业世界重塑过的、更成熟也更陌生的顾征。而他们的关系,也站在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
是继续向前,还是分道扬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早晨,这个看似温馨的早餐时刻,可能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而暴风雨什么时候来,有多猛烈,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