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征家的公司,情况真的很严重吗?”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一会儿,又停,最后发来一段话:“我听我爸提过一嘴,说这次挺麻烦的。新能源项目投了十几个亿,全打水漂了。银行那边在评估风险,可能真的要断贷。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爸说……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
祝余盯着那四个字,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想起顾征家那个豪华但冰冷的别墅,想起顾父严肃的脸,想起顾母优雅但疏离的微笑。她不喜欢那个世界,但她也知道,那是顾征成长的地方,是他的一部分。
现在,那个世界在崩塌。
而顾征,没有告诉她。
七月二十日,纽约时间晚上十一点。
顾征刚从一场商务酒会回来。酒会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酒店顶层,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他穿着租来的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香槟杯,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一晚上,他见了六七个潜在投资人,递了名片,介绍了父亲公司的情况,试图寻找一线生机。大部分人都礼貌地听着,然后委婉地拒绝。只有一个做对冲基金的中年男人,听完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年轻人,救一家公司不是靠热情,是靠真金白银。你们现在这个情况,除非有奇迹。”
奇迹。顾征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时,反复咀嚼这个词。夜风吹来,带着哈德逊河的水汽,凉得刺骨。
回到公寓,他脱下西装,解开领带,瘫在沙发上。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祝余发来的。
“今天画完了新绘本的第二本,编辑说很好。”
“你那边很晚了吧?记得吃饭。”
“顾征,你还好吗?”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需要我做什么吗?”
顾征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需要她做什么?她能在做什么?一个学艺术的大二学生,在遥远的中国,能对一家濒临破产的制造企业做什么?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不是对公司的无力,是对他们之间关系的无力。他在这边面对成人的残酷世界——数字、利益、生存;她在那边继续她的艺术生活——色彩、故事、梦想。
两个完全平行的宇宙。
他回:“不用,你好好画你的画就行。”
发送完,他觉得语气太生硬,又加了一句:“我这边忙完了就联系你。”
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忙完?什么时候能忙完?公司危机不解决,他永远都在“忙”。
手机安静了。祝余没有立刻回复。顾征盯着屏幕,忽然有种预感——她生气了,或者受伤了。但他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去解释,去安抚,去维持一段隔着太平洋的、已经岌岌可危的对话。
同一时间,宁州深夜。
祝余确实没有立刻回复。她看着顾征那条消息——“不用,你好好画你的画就行。”——每一个字都像细针,轻轻刺在心上。
语气里的疲惫是真实的,但那种隐约的疏离,那种“我的事你别管”的潜台词,更让她心慌。
她想起跨年夜,他们列问题清单,约定要“共同面对”。现在真的面对危机了,他却把她推开了。
为什么?因为觉得她帮不上忙?因为觉得她的世界太幼稚,无法理解他的困境?还是因为……在他心里,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分担重量的人了?
祝余关掉手机,打开电脑。她没有画画,而是开始搜索财经新闻,下载股票软件,注册了财经论坛的账号。她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那些红红绿绿的K线图,那些她完全不懂的术语——PE、PB、ROE、现金流、资产负债表。
像在看天书。
但她强迫自己看。一篇一篇地读分析文章,一个一个地查术语解释。她想知道顾征正在面对什么,想知道那个让他疲惫、让他疏远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凌晨两点,她还在看。眼睛酸涩,大脑混沌,但那些数字和图表依然陌生。她终于放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只手伸向星空,手指张开,想要抓住那些闪烁的光点;另一只手沉入深海,水压巨大,光线昏暗,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和黑暗。
她站起来,走到画板前。没有打草稿,直接拿起画笔,蘸上颜料。深蓝色的背景,左上角是星空,右下角是深海。两只手从画面中央伸向两个方向,一只向上,一只向下。手臂的部分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左手谁的右手,但手掌已经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画得很快,很用力。颜料在画布上堆积,星空绚烂到虚假,深海黑暗到窒息。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在画面中只有几十厘米,但在意境上,隔着整个宇宙。
画完时,天快亮了。祝余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她给画取了个名字:《引力失效》。
星系之间依靠引力维持轨道。但如果引力失效了呢?行星会脱离轨道,漫无目的地飘向宇宙深处。
她和顾征之间,那种让彼此靠近的引力,是不是也在失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顾征正在下沉,沉入一个她完全不懂的深海。而她站在岸边,伸着手,却够不到他。
就像画里的那两只手。
明明曾经紧握,现在却伸向不同的方向。
祝余打开手机,给顾征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明白。”
然后关机,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
她不明白。她一点都不明白。
但她必须学会明白——明白成年人的世界有多残酷,明白爱情在现实面前有多脆弱,明白有些距离,不是靠爱就能跨越的。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祝余来说,这一夜,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