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纽约时间凌晨两点零八分。
顾征被手机震动惊醒。不是闹钟,不是消息提示,是持续不断的来电震动,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父亲”两个字。
这个时间打电话?
顾征心头一紧,立刻接通:“爸?”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但和以往不同——不是那种沉稳有力的、掌控一切的语气,而是疲惫的,苍老的,甚至带着一丝顾征从未听过的……脆弱。
“小征,吵醒你了。”
“没事,爸,怎么了?”顾征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杂音,和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就在顾征以为信号断了时,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公司……可能撑不过去了。”
顾征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冲上太阳穴,突突地疼。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干。
“资金链断裂。”父亲说得很慢,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上个月投的那个新能源项目,技术方数据造假,项目黄了。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股东要求撤资……现在,账面上的钱,只够发下个月工资。”
顾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公司——那栋气派的办公楼,那些西装革履的员工,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象征着“成功”和“稳定”的一切。怎么可能?那么庞大的一个企业,怎么会说倒就倒?
“我能做什么?”最后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你好好完成培训就行。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爸……”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父亲打断他,“如果……如果这次过不去,家里很多东西都要变。你的留学计划,生活费,可能都要调整。”
“我不在乎那些。”顾征说,“我在乎的是你和妈,还有公司那么多人……”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柔和了些,“所以才告诉你。小征,你长大了,有些事该知道了。但你现在在美国,远水解不了近渴。专心学习,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通话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顾征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纽约永不熄灭的灯火。那些灯光曾经象征着繁华、机会、无限可能。但现在,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数字——股价,贷款,现金流。
他再也睡不着了。
起床,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的内部系统。作为“继承人”,他有一个权限有限的账号,可以查看部分非核心资料。他找到最近的财务报表,打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注释。他看得吃力——虽然这一个月学了很多商业知识,但真正面对危机中的财报,那些数字像活过来一样,张牙舞爪,每一个都在诉说困境:营收下滑,成本上升,应收账款堆积,现金流为负。
天快亮时,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东方泛起鱼肚白,城市开始苏醒。但顾征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正在沉入黑暗。
上午九点,他照常去公司。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紧绷。带他的导师安德森一眼就看出了异常:“你没睡好?”
顾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家里公司出了点问题。”
安德森挑了挑眉,没有多问细节,只是说:“需要请假吗?”
“不用。”顾征摇头,“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明智。”安德森拍拍他的肩,“不过顾,你要明白一件事——有时候,拯救家族是企业继承人的第一课。这比任何商学院课程都重要。”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顾征心里,重如千钧。
接下来的几天,顾征进入了某种疯狂的状态。白天完成培训课程,晚上回到公寓就研究公司财报,看行业分析,甚至开始联系他在美国认识的、可能有资源的人。他参加各种商务酒会,不是去社交,而是去寻找机会——任何可能帮助父亲公司的机会。
代价是,他彻底失去了正常的作息。睡眠时间压缩到每天四五个小时,吃饭草草了事,和祝余的联系也越来越少。
七月十八日,宁州时间晚上九点。
祝余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一则财经新闻的截图,标题很醒目:“老牌制造企业顾氏集团股价连续三日暴跌,疑陷资金链危机”。
她反复看着“顾氏集团”四个字,手指冰凉。
三天前,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和顾征的视频通话从每天一次减少到两天一次,每次他都显得很疲惫,话很少,常常走神。问他怎么了,他总是说“最近忙,家里有点事”。
她没多想,以为只是培训压力大。直到今天下午,在食堂吃饭时,听见隔壁桌两个商学院的学生在讨论股市,提到了“顾氏集团”。
“听说这次够呛,新能源项目爆雷,银行都在抽贷。”
“他们家那个公子哥不是在美国吗?这时候还在外面潇洒?”
“谁知道呢,富二代嘛……”
祝余的筷子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几乎是跑着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搜索。新闻不多,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股价暴跌”“资金链紧张”“供应商集体讨债”。
她给顾征发消息:“我看到新闻了,你家公司……还好吗?”
等了两个小时,顾征才回:“没事,能处理。”
三个字,加一个句号。干巴巴的,像在打发陌生人。
祝余握着手机,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起寒假时顾征在公司实习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爸扛着一个公司几百人的生计”时的认真表情。现在,那个“扛着”的人,可能扛不住了。
而顾征,在离她半个地球远的地方,独自面对这一切。
她打开微信,点开苏晓的对话框。苏晓的父亲是银行中层,应该知道些内情。
“在吗?想问你点事。”她打字。
苏晓很快回:“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