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日,纽约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顾征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并购方案文件终于修改完最后一稿。他向后靠在转椅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下他这一片还亮着,在空旷的楼层里像一座孤岛。
窗外是曼哈顿的夜景。摩天大楼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倒置,但没有一颗真正的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发光体,把夜空染成暧昧的橙红色。
他拿起手机,想给祝余发消息,但算了下时间——她那边应该是中午十一点多,可能在画画,可能在吃饭,也可能在午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相机,对准窗外拍了一张。
发送。配文:“纽约的夜景,像科幻电影。”
然后他打开那个深蓝色的手作笔记本。到美国一周,已经写了十几页。有会议记录,有学习心得,也有零碎的观察。今天该写什么?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写下:
7月5日,晴,纽约
抵美第七天。
公司楼顶有台专业的天文望远镜,施密特-卡塞格林式,口径不小。昨晚加班到九点,带我的安德森导师说:“走,带你看看星星。”
上到楼顶,他熟练地调整望远镜,对准木星。我凑过去看,木星的条纹,还有四颗伽利略卫星,清晰得让人屏息。
我问:“您也喜欢天文?”
安德森笑了:“以前喜欢。现在?商业世界里,星星只是背景板,是PPT里的装饰元素,是谈判时调节气氛的话题。”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我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今天参与了第一次正式的并购会议。一家加州科技公司,规模不大,但技术很有潜力。数字在屏幕上跳动,财务报表,市场分析,风险评估。同事们讨论激烈,用词精准,像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我坐在后排,努力跟上节奏。那种感觉很奇怪——和物理公式推演不一样。公式是纯粹的逻辑,是探索真理;而这里的数字,直接决定一家公司的生死,决定几百人的饭碗。
更有力量?也许。更直接?肯定。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力量”。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顾征想起下午和父亲的视频通话。父亲在办公室里,背景是熟悉的红木书柜。
“适应得怎么样?”父亲问,语气比平时温和。
“还行。课程紧,但能跟上。”
“安德森给我发了邮件,说你很认真,学习能力强。”父亲顿了顿,“第一次,他没提让我劝你转专业。”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顾征听懂了。以前父亲每次和导师、教授交流,得到的反馈总是“顾征很有物理天赋,但商业思维需要培养”。而这次,安德森说的是“他有商业潜力”。
这是一种认可,但顾征心里没有喜悦,只有复杂的沉重。
他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准备回公寓。手机震动了一下,祝余回消息了:“像电路板。你那边很晚了吧?还不睡?”
“马上回。你吃午饭了吗?”
“正在吃,食堂的茄子煲,太咸了。”
简单的对话,日常的琐碎。顾征看着那行字,想象着祝余坐在美院食堂里,对着太咸的茄子煲皱眉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遥远——不是距离上的遥远,是生活内容上的遥远。他的世界里是并购、财报、商业谈判;她的世界里是画稿、色彩、食堂的菜太咸。
这种差异,以前也存在,但没有这么尖锐。
**同一时间,北京时间中午十一点四十三分。**
祝余确实在食堂,也确实在对着一份太咸的茄子煲皱眉。林薇坐在对面,一边刷手机一边说:“这厨子肯定失恋了,把卖盐的打死了。”
“可能吧。”祝余又扒了一口饭,食不知味。
“顾征怎么样?适应吗?”林薇问。
“他说还行。”祝余说,“就是忙,时差还没倒过来。”
“十二小时时差啊。”林薇摇头,“你俩这恋爱谈的,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得掐着点联系。”
祝余苦笑。确实,这一周她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十二小时时差”。顾征起床时,她在吃午饭;顾征上午工作时,她在午睡或画画;顾征下午开会时,她在吃晚饭;顾征晚上加班时,她在睡觉。每天能重叠的时间,只有她睡前他起床的那一小段。
而且这一小段,还常常被各种事情挤占——他要赶去公司,她要赶稿;他有临时会议,她有导师约谈。
“不过你们真了不起。”林薇忽然说,“我和我前男友,就异地了三个月,还是同城不同校,就撑不下去了。你们这跨国恋,还能坚持。”
祝余没说话。她不敢告诉林薇,这一周他们其实吵过两次架。不,不算吵架,是“沟通不畅”。比如前天,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讲新接的绘本项目,关于星空童话的,她画得很用心。但顾征那边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社交场合,他心不在焉地说了句“很漂亮”,然后就说起他项目遇到的难题,一大堆她听不懂的术语。
她努力理解,努力回应,但感觉像在听外星语言。最后对话变成单向倾诉——他说他的商业难题,她嗯嗯啊啊地应着。
挂断后,她看着画了一半的仙女座星系,突然觉得那些星星很冷漠,很遥远。
就像他们的对话一样。
下午回到宿舍,祝余打开电脑继续画稿。新接的绘本是家小出版社的,关于一个小女孩和星星的童话。她画得很投入,线条温柔,色彩梦幻。但画着画着,总会想起顾征——想起他教她认星星,想起他们在天文台看木星,想起他说“你就是我的未知星系”。
思念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心脏,不剧烈,但持续。
傍晚六点,她给顾征发消息:“今天画了仙女座星系,配的小故事是关于一个迷路的小星星找到回家的路。”
发送完,她开始等回复。按照时差,顾征那边应该是早上六点,他可能刚醒,或者在去公司的路上。
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复。她又发:“你起床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祝余放下手机,去洗澡。洗完出来,手机终于震动了。她赶紧拿起来看,是顾征发来的,但只有一句话:“今天太忙,刚看到。画很漂亮。我这边项目遇到难题,可能这几天都要加班到很晚。”
然后是几张照片——办公室的咖啡机,堆满文件的桌子,窗外黄昏的天空。
祝余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无力。她想跟他分享创作的细节,想听他讲关于仙女座星系的天文知识,想讨论那个童话故事的结尾该怎么写。但他显然没有这个心思,他的世界被“项目难题”“加班”填满了。
她回:“注意休息,别太累。”
然后放下手机,打开日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和顾征那本是一起买的。她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7月6日,晴,宁州
顾征去美国的第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