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傍晚六点二十三分。
祝余站在国际机场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巨大的机身反射着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像某种沉默的金属巨鸟,每一次起飞都带走一些人,每一次降落都带回一些人。
今天,顾征是“被带走”的那一个。
“祝小姐,顾先生已经办完值机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走到她身边,语气礼貌但疏离,“我们现在去VIP休息室,离登机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这是顾征父亲派来的助理,姓陈,负责全程“护送”顾征到美国,确保他“顺利抵达”。从今天下午两点在顾家集合开始,陈助理的存在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把顾征和祝余隔开。
“好。”祝余点点头,跟着陈助理走向休息室的方向。
VIP休息室在二楼,需要出示机票或会员卡才能进入。祝余没有机票,也没有会员卡,所以只能等在门外。玻璃门很厚,隔音很好,她能看见里面宽敞的空间,舒适的沙发,精致的餐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顾征在里面,和他的父亲,和陈助理,也许还有别的什么“重要人士”。而她在外面,像个等待接见的访客。
祝余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手作笔记本。这是她花了一周时间做的——深蓝色的布面封面,用银线绣了星座图案,内页是厚实的素描纸,适合画画也适合写字。扉页上她写了一句话:“愿你看见的星空,比这里的更辽阔。”
她抚摸着封面的纹路,想起昨晚和顾征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们没住民宿,而是在宁州江边走了很久。夏夜的江风温热,带着水汽和远处城市的喧嚣。两人手牵着手,话很少,只是走,好像要把接下来两个月不能一起走的路都提前走完。
“我会想你的。”顾征说,声音很轻。
“我也会想你。”祝余说,“但不要整天想,要好好学,好好看,好好体验。”
“我知道。”顾征停下来,面对着她,“但祝余,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如果这两个月里,你觉得太累,太孤单,或者有任何动摇,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撑着,不要觉得‘为了我好’就委屈自己。”
祝余看着他,江边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她忽然意识到,顾征也在害怕。不是怕自己变心,是怕她放弃。
“我不会。”她摇头,“顾征,我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我知道你坚强。”顾征抱住她,“但我心疼你坚强。”
这句话让祝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把脸埋在他肩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现在,坐在机场冰冷的长椅上,祝余反复回味那句话——“我心疼你坚强”。原来他知道,知道她的自尊,知道她的倔强,知道她即使难受也会笑着说“我没事”。
玻璃门开了,顾征走出来。他换了身衣服——浅蓝色的衬衫,卡其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也更成熟。看见祝余,他快步走过来,陈助理跟在后面,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等久了吧?”顾征在她身边坐下。
“还好。”祝余把笔记本递给他,“这个给你。”
顾征接过,翻开扉页,看到那句话,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几秒:“谢谢,我会好好用。”
“记录你看到的星空。”祝余说,“美国的应该更清楚,光污染少。”
“嗯。”顾征点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是个丝绒盒子,不大。祝余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镂空的星球,和去年生日他送的那条很像,但更精致些。
“怎么又送项链?”祝余问。
“这条不一样。”顾征取出项链,给她戴上,“吊坠里面有个小芯片,能记录位置。我在手机APP上设置了,我们俩的吊坠可以互相显示位置。”
祝余摸着那个小小的星球,金属微凉:“你怕我丢了?”
“怕我们走散了。”顾征很认真,“虽然隔着太平洋,但至少知道对方在哪里。”
这话说得有些幼稚,但祝余听出了里面的不安。她握住他的手:“不会走散的。我们不是有手环吗?”
她抬起手腕,灰色的手环已经戴了一年多,有些旧了,但内侧那行“星系引力,双向奔赴”依然清晰。顾征也抬起手腕,黑色的那只。
“永远戴着。”他说。
“永远戴着。”她重复。
陈助理在不远处咳了一声:“顾先生,时间差不多了,该过安检了。”
顾征皱了皱眉,但还是站起来。祝余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该说的昨晚都说过了,该叮嘱的也叮嘱了。现在只剩下分离本身,赤裸裸的,无法修饰。
“每天视频。”顾征说,“答应我。”
“有时差。”祝余说,“你那边白天我这边深夜。”
“那就留言,我醒了就能看到。”
“好。”
“要按时吃饭,别熬夜画稿。”
“你也是,别为了赶进度不睡觉。”
“到了就给你发消息。”
“好。”
对话干巴巴的,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交代公事。但彼此的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不舍。
陈助理又看了眼手表。顾征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安检口。祝余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安检口排着长队,很多人,很多行李箱,很多拥抱和告别。
轮到顾征了。他把背包和行李箱放上传送带,拿出护照和登机牌。过安检门时,金属探测仪响了,工作人员示意他抬手检查。他照做,目光却一直看着祝余。
检查完毕,他拿起东西,走向候机区。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身,快步走回来。
陈助理想说什么,但顾征已经穿过排队的人群,回到祝余面前。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安检员的注视下,在排队旅客的好奇目光下,在陈助理惊讶的表情下——单膝跪地。
祝余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顾征只是低下头,认真地、缓慢地系好她松开的鞋带。他今天穿了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系好一只,又系另一只。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仰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等我回来,给你带真正的星图。哈勃望远镜拍的那种,打印出来,裱好,挂在你画室里。”
祝余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好。”
顾征站起来,抱住她,抱得很紧,在她耳边轻声说:“两个月,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嗯。”
松开时,两人眼睛都红了。顾征再次转身走向安检口,这次没有回头。祝余站在原地,看着他通过最后一道检查,消失在候机区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