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助理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祝小姐,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很周到,但也很疏远。祝余接过名片,点点头:“谢谢。”
“那我进去了,顾先生那边还需要我。”陈助理微微颔首,也通过了安检。
现在,只剩下祝余一个人。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大厅,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虚幻——广播里的航班信息,滚动的大屏幕,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还有玻璃窗外那些起起落落的飞机。
她拿出手机,给顾征发了条消息:“我出去了。”
很快,顾征回:“好。路上小心。”
走出航站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燥热和飞机燃油的味道。祝余找到机场大巴的上车点,排队,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时,她看见一架飞机从跑道上加速、抬头、冲向天空。银灰色的机身划过渐暗的天幕,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在夕阳下染成淡金色。
手机震动,是顾征发来的照片——登机口的指示牌,上面写着航班号和目的地。还有一句话:“起飞了。爱你。”
祝余盯着那两个字:“爱你”。他们很少这么直白地说“爱”,更多是“喜欢”,是“想你”,是“要好好的”。但今天,在分离的时刻,这个词脱口而出,像一句咒语,一个承诺。
她回:“平安。我也爱你。”
然后放下手机,靠在车窗上。大巴驶出机场,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空旷的机场区变成郊外的田野,又渐渐变成城市的楼群。华灯初上,城市开始展示它夜晚的面貌——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奔赴各自的夜晚。
而顾征,正在飞向另一个半球,另一个时区,另一个夏天。
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祝余在心里算着。应该很快吧?暑假本来过得就快,忙忙碌碌,一眨眼就开学了。
但真的会快吗?
她想起高二暑假,顾征去参加物理竞赛集训,只去了两周,她都觉得漫长得像两年。每天数着日子,看着日历,在笔记本上画倒计时。那时候他们还能每天打电话,还能发无数条消息。而现在,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隔着太平洋,隔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节奏。
大巴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祝余看着窗外的人行道,有情侣手牵着手走过,女孩笑着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低头听她说话,眼神温柔。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江边,顾征也是那样听她说话,眼神也是那样温柔。
鼻子一酸,她赶紧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车窗。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余,接到顾征了吗?他上飞机了吗?”
“接到了,飞机刚起飞。”祝余回。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到家?妈给你炖了汤。”
“在机场大巴上,大概一个半小时到家。”
“好,路上小心。汤给你热着。”
简单的对话,家常的关心。祝余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阵温暖。不管飞得多远,不管有多少不确定,至少家里还有一盏灯为她亮着,还有一锅汤为她热着。
这大概就是根吧。扎在熟悉的土壤里,给人安定,也给人束缚。
而顾征,正在飞向一片全新的土壤。他会扎根吗?会适应吗?会……喜欢上那里吗?
祝余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不能这么想,不能预设困难,不能还没开始就害怕。
大巴到站了。祝余下车,换乘地铁。晚高峰的地铁很拥挤,她抓着扶手,随着车厢轻轻摇晃。周围是疲惫的上班族,是吵闹的学生,是抱着孩子的父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她,只是这千万个故事中的一个。一个十九岁的女孩,送男朋友去美国,然后独自回家,喝妈妈炖的汤,继续画她的绘本。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母亲果然炖了汤,山药排骨汤,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父亲在看新闻,见她回来,点点头:“回来了。”
“嗯。”
“顾征顺利上飞机了?”
“顺利。”
“那就好。”
简单的对话,但祝余听出了里面的关心。父亲不善表达,但每次她回家晚了,都会等她吃饭;每次她和顾征有矛盾,都会说“自己要有数”;每次她取得一点成绩,都会假装不在意地说“还行”。
这就是她的家。不豪华,不精致,但有温度。
吃完饭,祝余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绘本编辑发来的,关于第二本的修改意见。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画画能让人忘记时间,忘记烦恼。等她再次抬头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顾征发来的。
第一张是飞机餐的照片,配文:“难吃。”
第二张是窗外的云海,阳光灿烂:“白天飞,看不见星星。”
第三张是他戴着颈枕睡觉的自拍,表情搞怪:“假装很舒适。”
最后一条是文字:“马上要降落了。想你。”
祝余看着这些消息,笑了。他还是那个顾征,会抱怨飞机餐难吃,会搞怪自拍,会在分开的第一天就说“想你”。
她回:“到了告诉我。好好倒时差。我也想你。”
发送完,她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是哭过的痕迹。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对自己说:祝余,坚强点。两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躺到床上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顾征:“落地了。美国时间下午两点。爱你,晚安。”
晚安。他那边是下午,她这边是深夜。一个在迎接新的白天,一个在结束旧的夜晚。
祝余回复:“平安就好。晚安。”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机场的场景,浮现出顾征单膝跪地系鞋带的样子,浮现出他说“等我回来,给你带真正的星图”。
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
应该很快吧?
她在黑暗中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夏夜,安静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