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惊蛰。
宁州美院的玉兰在一夜之间全开了,硕大的白色花朵立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盏盏还没来得及点亮的灯。祝余抱着画板从教学楼出来时,正好看见阳光刺破晨雾,照在那些花瓣上,花瓣边缘几乎透明。
新学期开学一个月,一切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她自己——走在校园里,开始有不太熟的同学跟她打招呼:“祝余,早啊。”“上周那幅画真棒。”“林墨老师又夸你了。”
她在美院小有名气了。不是因为社交广泛,而是因为作品。上学期末的期末展,她那组《记忆的形状》系列获得了系里的一等奖,被推荐参加全国大学生艺术展。林墨老师在评审时说:“这个学生有罕见的情感穿透力,她能画出记忆的重量。”
这些话传到祝余耳朵里时,她正在食堂吃面,呛得直咳嗽。周晓雯拍着她的背:“至于吗?高兴成这样?”
“不是高兴。”祝余喝了口水,“是……不真实。”
她从来没想过要出名,要获奖。她只是画自己想画的,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但被认可的感觉,像冬天里突然收到的一件厚外套,温暖,踏实,让人忍不住想挺直腰背。
另一重变化是她的工作状态。那套四季绘本的合同已经正式签了,预付了百分之三十的稿费——两千四百块钱,对她来说是笔巨款。她开了个专门的银行账户,把钱存进去,决定只用于绘画材料和必要开支。
“我要靠画画养活自己。”她在电话里对母亲说,语气里有种稚嫩的骄傲。
母亲在那头笑:“好,好。但别太累,身体要紧。”
“知道。”
而顾征那边,变化同样明显。
物理系的课程依然艰难,但顾征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他不再像上学期那样,试图在所有领域都做到最好,而是专注于真正感兴趣的课题——天体物理。严教授虽然严格,但认可他的专注,甚至邀请他加入自己的研究小组。
“你知道吗?”顾征在视频里说,眼睛亮晶晶的,“严教授让我帮忙处理一批系外行星的数据。虽然不是核心工作,但能接触到真实的研究过程。”
祝余看着屏幕里他兴奋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这才是顾征——对知识有纯粹热情,对宇宙充满好奇。不是那个被家庭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顾征,也不是那个在商业宴会上强装成熟的顾征。
“真好。”她说,“做你喜欢的事。”
“嗯。”顾征点头,“而且我发现,当我专注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时,成绩反而更好了。上学期高数差点挂科,这学期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五。”
“厉害啊顾同学。”
“一般一般。”顾征笑,那笑容里有久违的轻松。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进入了某种相对稳定的状态。每周见面依然是雷打不动的约定,但模式优化了——有时顾征来宁州,有时祝余去江城。不再是顾征单方面的奔波,而是双向的奔赴。
他们也开始尝试新的见面方式。比如,住民宿而不是酒店。在网上找那种带厨房的小公寓,住两晚,自己买菜做饭。虽然厨艺都一般,但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偶尔因为“盐放多了”或“火开太大”互相埋怨,然后笑成一团。
像小夫妻。这个词第一次在祝余脑海里浮现时,她脸红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为了省钱,他们有时会选择坐慢车。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比高铁慢一倍,但只要一半的价钱。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分享一副耳机听歌。歌单是两人一起建的,从高中时喜欢的民谣,到最近发现的独立音乐,杂乱但真实。
“这首歌叫什么?”顾征指着手机屏幕。
“《星空下的约定》。”祝余说,“一个新乐队,歌词写得很好。”
耳机里传来温柔的男声:“我们在不同的轨道运行,却有相同的引力频率……”
顾征握住她的手:“像我们。”
“嗯。”祝余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春天了,田里的油菜花开了一片金黄,远处有农人在劳作,一切都缓慢,安宁。
这样的时刻,祝余会觉得,异地恋也没那么可怕。距离让人珍惜相聚,分离让人懂得等待。而他们在等待和相聚之间,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
三月中旬,一个周五的下午,祝余在宿舍赶稿时,收到了一条陌生私信。是个女生的头像,点开,对方自称是江城大学物理系的学生。
“你好,我是顾征的同学。有些话想跟你说,关于你和顾征的关系。”
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回复了:“请说。”
对方很快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大意是,她和顾征一起做实验,一起参加竞赛,有很多共同话题;她家庭背景和顾征相似,未来能给他事业上的帮助;而祝余和顾征“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强行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
最后一句是:“你们不合适,他需要的是能帮助他事业的人。”
祝余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想反驳,想质问,但最终什么都没回。她关掉对话框,继续画画,但手在抖,线条歪歪扭扭。
晚上视频时,她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实验顺利吗?”
“还行。”顾征说,看起来心情不错,“我们组的项目进展挺快,严教授说可以考虑发篇小论文。”
“和你一起做实验的同学……都很好相处吗?”
顾征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怎么了?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祝余沉默了几秒,把手机里的私信截图发给他。
顾征看着截图,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视频里,能看见他抿紧的嘴唇,握紧的拳头。
“等我一下。”他说。
然后视频挂断了。祝余握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十几分钟后,顾征发来消息:“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我给她打了电话,明确告诉她,如果再骚扰你,我会告诉系里,这种行为已经构成骚扰了。”
“她……哭了?”
“哭了。”顾征回,“但我不心软。祝余,我的选择很明确,一直都是你。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合不合适。”
这话说得坚决,没有余地。祝余看着那几个字,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平息了。但同时也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顾征的保护让她感动,但那种需要“解决”问题的方式,让她觉得沉重。
为什么总有这样的事?为什么他们的感情,总要面对外界的质疑和干扰?
那个周末见面时,顾征又提起了这件事:“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告诉我,别自己忍着。”
“嗯。”祝余点头,“不过顾征,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总有人觉得我们不合适?”
顾征沉默了。两人坐在民宿的小阳台上,看着楼下老街的人来人往。春天傍晚的风很温柔,吹动祝余的头发。
“因为世界就是这样。”最后顾征说,“人们习惯用外在条件来评判感情,家庭,学历,未来前景……但他们不懂,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可是你爸妈……”
“我爸妈也在慢慢改变。”顾征握住她的手,“寒假那次吃饭,你没感觉到吗?我妈给你织围巾,我爸认可你的事业。虽然还有距离,但至少,他们开始看见你了。”
祝余没说话。她想起那条羊绒围巾,柔软温暖,现在还戴在她的衣柜里。是的,变化在发生,缓慢但真实。
四月初,江城大学的樱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