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征在电话里说:“这周末来看樱花吧,我们学校最出名的那条樱花大道,全开了。”
“好。”
祝余坐了早班高铁过去。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阳光正好。顾征在车站等她,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给,你爱喝的那家。”
两人坐公交去学校。樱花大道果然名不虚传——两排樱树连绵数百米,粉白的花瓣如云如雾,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树下挤满了人,有拍照的学生,有带孩子来的家长,更多的是情侣,手牵着手,仰头看花。
“真美。”祝余轻声说。
“每年都这样。”顾征牵着她,在人群中慢慢走,“但我从来没认真看过。总是匆匆路过,想着作业,想着实验,想着下周要见你。”
“那今天好好看。”
他们在樱花树下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花瓣不时落在肩上,头发上。祝余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明年,后年,大后年。”她忽然说,“我们都要一起来看。”
顾征转头看她:“好,每年都来。”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顾征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祝余的侧脸——她仰头看着樱花,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睫毛上沾了一小片花瓣,眼神温柔而专注。他设成了手机屏保。
“你偷拍我。”祝余发现,伸手去抢手机。
“我拍我女朋友,天经地义。”顾征把手机举高,笑着躲开。
两人在樱花树下打闹,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花瓣落在他们身上,笑声混在春风里,一切都美好得像电影画面。
但美好的时刻,总是短暂。
四月中旬的一天晚上,顾征在视频里说:“美国分公司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祝余正在画画,画笔顿住:“什么时候?”
“七月三号到八月二十八号,整整八周。”顾征的声音很平静,但祝余听出了里面的紧绷,“住宿、机票、课程都安排好了。我爸说,这次机会很难得,分公司那边会有人专门带我。”
两个月。八周。五十六天。
比他们之前任何一次分离都长。
“去吧。”祝余说,声音比她想象中镇定,“我等你。”
“你不怕吗?”顾征问,“那么远,那么久。”
“怕。”祝余老实说,“但我更怕你因为我放弃机会。顾征,这是你该走的路。”
顾征看着她,看了很久。屏幕里,他的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不舍,有担忧,也有决心。
“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他说,“每周至少视频两次。我会给你寄明信片,从每个我去的地方。”
“好。”
“你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熬夜画稿。”
“知道。”
对话很平静,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将是他们关系的一次重大考验。不是信任问题,不是感情问题,而是纯粹的时间与距离的挑战——两个月,隔着一个太平洋,十二小时的时差。
挂了视频,祝余在日记里写:
4月15日,晴
顾征要去美国两个月。七月到八月,整个暑假。
我说“去吧”,我是真心的。但真心不代表不害怕。
害怕时间冲淡感情,害怕距离放大孤独,害怕他看见更广阔的世界后,发现我们的小小宇宙太过狭窄。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拦着他,我会后悔。爱一个人,不是把他拴在身边,而是支持他飞向更高的天空。
哪怕那意味着,我要在下面仰头等待。
等待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没有结果。
但顾征,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
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洇开一小团墨迹。最后她加了一句:
樱花真美啊。希望明年还能一起看。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又去看了一次樱花。花已经开始谢了,枝头的新绿冒出来,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行人踩成模糊的痕迹。
“花期真短。”祝余说,“才两三周,就谢了。”
“但明年还会开。”顾征说,“一年一年,循环往复。”
他们在树下坐着,像第一次来看花时那样。祝余靠着顾征,闭上眼睛,感受春风的温柔,感受花瓣偶尔落在脸上的微痒。
“顾征。”她轻声说。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吗?”
顾征的手臂收紧了些:“对。”
回答得很肯定,没有犹豫。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承诺易许,世事难料。他们像两棵努力靠近的树,根在各自的土壤里——她的土壤是艺术,是自由表达,是普通家庭的朴素坚韧;他的土壤是科学,是家族责任,是优渥环境的规范约束。他们的枝叶在空中相触,看起来亲密无间,但一阵大风,就可能改变形状。
樱花季结束了。花瓣零落成泥,化为养分,等待来年。
祝余和顾征的大一生活,也接近尾声。这一年,他们经历了初入大学的迷茫,异地恋的磨合,家庭差异的冲突,也找到了相处的平衡。他们以为熬过了最初的适应期,未来就会平坦。
却不知道,爱情最残酷的考验,从来不是距离,而是时间——时间会放大差异,会磨损热情,会让“永远”这个词,变得轻飘飘的,像那些终究要零落成泥的花瓣。
但此刻,在春天的尾声里,他们还有彼此,还有信心,还有那句“每年都来看樱花”的约定。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