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新的绘本项目,关于星空童话。画的时候总想起他,想起他教我认星座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故事。
但现在,星星好像只是星星了。我画它们,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合同,不是因为浪漫。
林薇今天说“你们真了不起”,她说她和前男友因为异地分手了。我没告诉她,我们也吵架,只是吵完了会和好。
但现在,连吵架都很少了。因为没时间吵,因为时差让对话变得零碎,因为各自的世界越来越不同。
今天视频,他又说累,说那些我听不懂的术语——并购,财报,风险评估。我努力理解,像在听外星语言。最后只能嗯嗯啊啊地应着,像个不合格的听众。
我想念那个会因为我画了一幅画就兴奋的顾征,想念那个会讲星星故事的顾征。
但他好像,正变成另一个人。
写到这里,祝余停了笔。她看着“另一个人”三个字,心里一惊。怎么会这么想?顾征还是顾征,只是环境变了,压力大了。
但她无法否认那种感觉——视频里那个人,穿着衬衫打着领带,说话时用词精准,眼神里有种她陌生的锐利。那不是她熟悉的、会穿着校服在天文台傻笑的少年。
**纽约时间晚上九点,顾征终于结束了一场长达四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
他揉着太阳穴走出会议室,感觉大脑像被掏空了。会议内容是关于那家加州公司的估值争议,双方律师唇枪舌剑,数字来回拉锯。他作为实习生,主要任务是记录和学习,但仅仅是“听”,就已经筋疲力尽。
回到工位,他拿出手机。祝余下午发的消息还挂着,他点开那张仙女座星系的画。确实漂亮,色彩温柔,线条灵动,那个迷路的小星星眼神懵懂,很可爱。
他想回复些什么,想说仙女座星系是离我们最近的河外星系,想说它正以每秒300公里的速度向我们飞来,想说在遥远的未来它会和银河系相撞。
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很漂亮。早点睡,别熬夜。”
发送完,他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爱你。”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继续写:
7月6日,多云,纽约
今天的会议让我看到商业世界的另一面——不是创造价值,是争夺价值。数字游戏,心理博弈,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安德森说这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我问他喜欢这个游戏吗?他想了想,说:“喜欢?谈不上。但这是生存技能。”
生存技能。这个词很重。
和父亲视频时,他说安德森夸我有潜力。我问他:“爸,你喜欢你现在做的事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责任。”
责任。又一个很重的词。
我忽然想起祝余。她画画时眼睛会发光,那是真正的喜欢,纯粹的热情。我以前也有那样的热情,对着物理公式,对着星空。
但现在,我的热情好像在被什么东西慢慢磨蚀。
是成长吗?还是妥协?
写完,顾征合上笔记本。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灯火。纽约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黑暗,总有什么地方亮着灯,总有什么人在忙碌。
他想起祝余那边现在应该是上午九点,她可能刚起床,可能在吃早饭,也可能已经开始画画。一个完全不同的时区,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活节奏。
十二小时的时差,不仅仅是时间上的错位,更是生活状态上的错位。他疲惫时,她正清醒;他忙碌时,她正悠闲;他面对成人的世界时,她还保留着学生的纯粹。
这种错位,要如何弥合?
他不知道。
北京时间深夜十一点,祝余还在等顾征的视频。
按照约定,他们应该在她睡前、他起床后的这段时间视频。但今天顾征说可能要加班到很晚,让她先睡。
“我等你一会儿。”祝余说,“你结束了就打给我。”
“好。”
现在十一点了,顾征那边应该是上午十一点。他应该开完会了吧?应该有时间了吧?
祝余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边画稿一边等。眼皮越来越重,线条开始飘。她强撑着,但最终还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醒来时是凌晨两点。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未完成的画稿。她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顾征一个多小时前发的:
“今天太忙,现在才结束。你睡了吧?明天聊。晚安。”
祝余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夏天的夜晚很短,黎明来得早。她走到窗边,看着东方那片鱼肚白,看着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差不仅仅是时间。
时差是——你在黑夜中等待时,他在白昼里忙碌;你在思念时,他在生存;你想分享美好时,他在解决难题;你伸出手时,他正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十二小时,半个地球,两种人生。
她回到书桌前,在日记本上补了一句:
凌晨两点醒来看手机,他有留言:“今天太忙,明天聊。”
我忽然明白了,时差不仅仅是时间上的十二小时。
时差是我们正走向不同的人生阶段,以不同的速度,在不同的轨道上。
我不知道这两条轨道,还会不会相交。
写完,她放下笔,躺回床上。天快亮了,但她很累,累得不想思考,不想感受,只想睡觉。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两个月,才过去八天。
还有五十二天。
怎么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