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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跨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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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六日至三十日,时间像被冻住了。

祝余在家里度过了上大学后最漫长的一周。每天醒来,吃母亲做的早饭,陪父亲看电视,下午躲在自己房间里画画。看似平静,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

和顾征的联系减少到最低限度——每天早上八点左右,他会发来“早安”;晚上十一点左右,她回“晚安”。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视频,没有电话,没有那些曾经腻到室友翻白眼的日常分享。

母亲察觉到了异常。第三天晚饭时,她看着埋头吃饭的祝余,小心翼翼地问:“小余,你是不是和顾征吵架了?”

“没有。”祝余夹了块红烧肉,“就是……都挺忙的。”

“忙到连电话都不打?”母亲不信,“冬至那天你从他们家回来,眼睛都是红的。”

祝余扒饭的动作顿了顿。她以为自己在洗手间补过妆,就能掩饰哭过的痕迹,但母亲的雷达永远那么精准。

“妈,我们没事。”她抬起头,努力挤出笑容,“就是需要点时间想些事情。”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想清楚好。谈恋爱不是儿戏,合不合适,自己心里要有数。”

这话说得含蓄,但祝余听懂了。父母从来不过多干涉她的感情,但冬至那天她突然回家,脸色苍白,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他们不问,是给她空间;但不说,不代表不担心。

回到房间,祝余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冬至那天晚上写的:

12月21日,阴雨

回家了。妈妈包的饺子很好吃,但我没吃出味道。

顾征发来消息,问我到了没。我回了“嗯”。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只剩下这么干巴巴的字眼了?

在他家客厅,看着他和他父母、和客人谈笑风生,我突然明白一件事:我爱的是顾征,但我可能永远无法爱他的世界。

那个世界太精致,太规范,太像一栋装修豪华但没有人气的样板间。

而我,是那个闯进来的、穿着脏鞋的孩子。

写到这里,笔迹有些潦草,纸张上有几处被泪水晕开的痕迹。

祝余拿起笔,在新的空白页继续写:

12月28日,晴

冷战第七天。

其实算不上冷战,因为我们没有争吵。只是默契地减少了联系,像两个疲惫的旅人,暂时停在路边歇脚。

我看了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从高二到现在,几十万条消息。最开始的时候,他连“你在干嘛”都能问出十八种花样。现在,只剩下“早安”“晚安”。

是我们变了吗?还是爱情本来就是这样,热烈开场,然后慢慢降温,直到变成一杯可以入口的白开水?

可是,我不想喝白开水。

我想要的是那种,哪怕争吵、哪怕痛苦、哪怕知道前路艰难,也还是想牵着手走下去的决心。

顾征,你还有吗?

我……我还有吗?

合上笔记本时,窗外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二场雪,比第一场更大,纷纷扬扬,很快就给世界披上了一层银白。

祝余看着雪花,想起去年跨年夜。她和顾征在江城中心广场,挤在人群里,等着新年倒计时。那天特别冷,她冻得直跺脚,顾征就把她裹进自己宽大的羽绒服里,两人像连体婴一样傻笑。零点钟声响起时,他们在漫天飞舞的彩色纸屑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接吻,她记得他嘴唇的温度,记得他眼睛里的光,记得他说的那句“祝余,新年快乐,以后的每一年都要一起过”。

才一年而已。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与此同时,江城。

顾征也在经历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周。冬至家宴后,父亲把他叫到书房,进行了一次长达两小时的谈话。核心意思很明确:谈恋爱可以,但要认清现实;祝余是个好姑娘,但不一定是最合适的选择;作为顾家的儿子,他未来的伴侣需要能“撑得起场面”。

“我没有要求你现在分手。”父亲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指敲击着桌面,“但你得明白,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你们现在还小,觉得爱情大过天,等进了社会就知道,合适比喜欢重要得多。”

顾征站着,背挺得笔直,但手心全是汗。他想反驳,想说他爱祝余,想说他不在乎什么“合适”,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残酷的,但真实的事实。

从书房出来,母亲在客厅等他,递给他一杯热茶:“你爸说话直,但为你好。”

顾征接过茶,没喝:“妈,你也觉得祝余不合适?”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小余是个好孩子,单纯,上进。但儿子,你想过没有?你们的成长环境差太多,价值观,生活习惯,甚至看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现在有爱情撑着,觉得什么都不是问题。等爱情淡了呢?用什么来维持?”

这些话,顾征听不进去。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就在枕边,屏幕暗着。他想给祝余打电话,想听她的声音,想告诉她“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只要你”。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按不下去。

因为他开始怀疑自己了。怀疑自己能不能在父亲的压力下坚持,怀疑自己能不能给祝余她想要的那种“平等”,怀疑这段从一开始就布满荆棘的感情,到底有没有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顾征被迫参加了好几场家庭聚会。亲戚朋友,商业伙伴,每个人都看似无意地问起他的感情状况。他机械地回答“有女朋友”,然后接受那些或好奇或评估的目光。

李悦也来了,在一次聚会上。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在人群中像一团燃烧的火。

“听说你和女朋友闹矛盾了?”她端着香槟走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没有。”顾征说。

“哦。”李悦笑了笑,“那就是我听说错了。不过顾征,说真的,你那个小女朋友挺有意思的。学艺术的吧?艺术家都敏感,你得小心呵护。”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顾征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祝余“敏感”,需要“小心呵护”,而这意味着麻烦,意味着需要耗费更多心力。

“她很好。”顾征说,“不需要我小心呵护,她比很多人都有力量。”

李悦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嘴硬吧。

那天晚上,顾征喝多了。回到房间,他打开手机,翻看和祝余的聊天记录。从最新那几条干巴巴的“早安”“晚安”,一直往前翻,翻到他们刚上大学时,翻到暑假,翻到高三,翻到高二她转学来的那天。

他看见自己发的第一条消息:“你好,我是顾征,坐在你后面的那个。”

她回:“我知道。我是祝余。”

简单到可笑的对话,但那时候的心跳,到现在还记得。

他看见他们讨论题目,分享音乐,吐槽老师,计划周末去哪里。看见祝余给他发她画的画,他给她发物理题解法。看见无数个“晚安”后面跟着的“明天见”,看见那些幼稚但真诚的情话。

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三十一日,跨年夜。

从早上开始,雪就没停过。顾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积起的厚厚一层雪,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去找她。今天,现在,马上。

他抓起外套冲出房间,在客厅被母亲叫住:“这么晚了去哪儿?”

“去找祝余。”

“现在?下着大雪?明天再去不行吗?”

“不行。”顾征说,“等不到明天了。”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吧。路上小心。”

顾征点点头,跑出家门。雪很大,出租车很少,他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才打到车。去高铁站的路上,他不停地看时间——下午三点,如果顺利,五点多能到祝余家那边。

高铁上,他给祝余发了条消息:“在家吗?”

过了很久,她才回:“嗯。”

“等我。”

发送完这两个字,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像要挣脱出来。

晚上七点,顾征站在祝余家楼下。这是个老式小区,没有物业,路灯昏暗,雪花在昏黄的光束中飞舞。他来得急,没穿大衣,只套了件厚毛衣和羽绒马甲,在零下的气温里冻得发抖。

但他顾不上冷。他拿出手机,拨通祝余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祝余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我在你家楼下。”顾征说,牙齿在打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你家楼下。”顾征抬头,看向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下来好吗?或者我上去?”

“你等着,我下来。”

五分钟后,单元门打开,祝余跑出来。她穿了件厚厚的家居服,外面裹着棉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刚睡醒的痕迹。看见顾征站在雪里,没穿大衣,嘴唇冻得发紫,她愣住了。

“你怎么……”她跑过来,伸手摸他的脸,冰得吓人,“你疯了?这么冷的天不穿大衣?”

“走得急,忘了。”顾征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祝余,我们谈谈。”

“先上楼,你这样会感冒的。”

“不。”顾征摇头,“就在这里谈。或者……找个地方。但不要在你家,我怕当着叔叔阿姨的面,有些话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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